片刻之后,在西两间便殿里批阅完奏折的光绪皇帝奏准前来觐见的伯王进入养心殿。
伯王进入养心殿,经过三拜九叩之后,便听手呈奏折的光绪皇帝开口说道:“伯颜讷谟祜,朕念你忠心耿耿为朝廷效力,所以,己准奏你还乡祭祖。另外,为优恤忠臣后代,朕又特批白银三百两,用于此次祭祖的开销,退朝。”
“谢,谢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又是一番三拜九叩后,伯王退下了。若不是退得神速,手捧着光绪皇帝的特批朱谕,他的眼泪疙瘩非得落在光绪皇帝的脚下不可。
从广储司领取到白银三百两的伯王在乘轿归府的途中,看着令他心酸的白银,眼中再一次汪满了泪水。这种时刻,再多的白银也勾不起他的欲望了。光绪皇帝所说的“优恤”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想:如果安睡在九泉之下的父王得知如今的大清朝是如此这般的“优恤”了他的子孙,父王他会做何感想呢?如果父王活着的时候能把眼睛擦得亮一点,也许就不会把可悲的忠骨献出去,更不会用“世袭罔替”为后人铺下了一条生也难死也难的道路……
进入东客厅,伯王便掩面跪在了父壬僧格林沁的画像前,是有愧于父王生前的重托?是在埋怨父王不该为子孙铺下了这条路?还是内疚于自己无能?不知为什么,面对着僧格林沁的画像,他始终没有抬起耷拉着的脑袋。现在,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自“马撞金銮”后,他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跪了多少次。
闻听又得“赏银”三百两的达福晋仍在时时刻刻地感念皇恩。
听说伯王从紫禁城回来了,达福晋一路碎跑来到东客厅,见伯王正在低头抹眼泪,疑以为他又在感念于父恩,于是出于一种安抚,她对伯王抚慰道:“回乡祭祖的供品我已经让管家金满仓备好了,若是有感于父恩所带给我们博王府的福份,那就再备上一份,这样,也好了却了你的一番心意,你说呢?”
伯王的嘴抖得已经说不出话来,点头过后,捧不住的泪水顺着双手的指缝点点滴滴地打湿了地面。达福晋也落泪了,确切的说,是为感念皇恩而流。
可怜的达福晋哪里知道,浩**的皇恩也保不了那尔苏的命。她又哪里知道,伯王如此这般的隐瞒着她是不忍让她看到自己的长子带着母亲悲陶不绝的哭声打马走出博王府。更怕小孙子阿穆尔灵圭扯住长子那尔苏的衣袖不放……他更伯达福晋骂他为保博王府黑了心肝,舍不了自己的心头肉。
大概,达福晋还不知,此时的那尔苏就是一颗殃及博王府的“瘤子”,如果伯王不以“割亲”的手段顾全大局,那么,这颗“瘤子”将会漫溢博王府,全府就会被慈禧这个妖魔发出的那一股势不可挡的浊流淹没。达福晋哪里知道伯王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的苦衷,又哪里知道长子那尔苏忍辱负重般的一片孝心呢?
也许是悲悯于博王府即将痛失长子的悲哀,也许是体会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情。这天夜里,博王府上空,弯弯的新月不忍出山,闪闪的星河不忍睁眼。怜惜于博王府不该遭此大难的月亮和星星,只好拉严了泼墨一般的夜幕。
……
二月初七夜里,那尔苏的两个弟弟——二弟温都苏和三弟博弟苏被伯王以去科尔沁左翼后旗祭祖的名义召回了博王府。
那尔苏的两个不知内情的弟弟多日未归府上,所以,归府后便分别与自家妻儿团聚去了,而伯王和那尔苏却来到了东客厅,父子二人又为博王府今后的命运进行了一次长谈。
长子那尔苏情愿舍命顾全博王府。此时,最让父子二人牵肠挂肚的便是幼小的阿穆尔灵圭,提起孙子,伯王开口说道:“那尔苏,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伯王听罢,斩钉截铁道:“念及你顾全博王府的一片孝心,我死后的爵位就由你的儿子阿穆尔灵圭来承袭,绝对不会传给你的两个弟弟……”
“不!阿爸大人,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再重蹈我的旧辙……
伯王苦笑了一下,打断了那尔苏的话说道:“那尔苏,阿爸的话你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正是这仕途之路,所以博王府才有了今天这种血的教训。现在,这血的教训已经擦亮了我们的眼睛。我的意思是说,让阿穆尔灵圭来承袭我的王位,但不再做朝廷的命官,只任个自由自在的闲散蒙古王公,这样,既可除却仕途险恶又可领取一份终生的俸禄,孤儿寡母的,有了俸禄……
唉,阿爸我是个罪人!只所以这么做,也是求个心安哪!“
那尔苏沉默了片刻,最后点头默许了……
从僧格林沁在世时的僧王府到现今的博王府,父子二人感悟颇深,最后,那尔苏说道:“阿爸大人,如今的大清正如我们分析的那样,在官败民反的局势下已经快撑不住了,从咱们博王府的命运看,不把阿爸大人的官爵承袭给我的两个弟弟,我看这样做就对了。我想,等到阿穆尔灵圭长大了,大清也许就真的垮台了,到那时,我们一家人就到祖父的出生地科尔沁去吧,也许,只有那里才是我们安居乐业的地方。”
伯王沉思了片刻,然后反思道:“熬至今天,这内务府一品大臣的命官我一日都不想做了,可是为了避开这个风头,这头上的翎子我还得顶着,过上一年半载我就以年事已高的理由,罢了这内务府仕官的辱帽,或闲养在家,或者是到咱们的祖籍地去任扎萨克……”
人只有在羁绊的情况下,才最向往自由。伯王想要罢官大概是为了寻求一种精神上的解脱,那么,那尔苏舍生大概就是为了灵魂的解脱吧?现在想往自由的大概不只是这父子二人,还有那彦图。
近两日,那彦图的福晋荷子已经在他的耳边说过不止一次了,而闻听荷子有孕的那彦图却说:生个儿子不封爵,若是生个女儿也不进仕途之家!荷子听了只是淡然一笑,她哪里知道那彦图身为朝廷命官的苦恼。
那彦图看明白了,清朝所说的“优恤”,其实就是一个“套索”,亲王、郡王、贝勒、贝子这些荣封的爵位便是大清朝为这个马背民族羁绊上的一个“死结”,它使蒙古人失去了如烈马般豪迈奔放的性格与自由,从而成为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悲的民族。
明天就是那尔苏启程的日子,想起这让人揪心的日子,那彦图的心就像长满了荒草,而且还有十五把铡刀七上八落地铡着这忑不安的心。他的心为那尔苏而碎了……
三静夜沉寂,夜风卷着沙尘吹袭着博王府。
居住在北京城内的蒙古王公们都说:僧格林沁在世的时候就为后人种下了一棵九十九丈高的大树,并在树荫下为子孙絮下了一座金窝。
得天独厚的博王府借僧王的功绩荣耀过兴旺过。而如今,九十九丈高的大树被虫蛀了,光秃秃的只剩下了一树枯枝。
伯王这棵大树被厄运压弯了腰,那尔苏这棵壮苗又被人毁了。乘凉的树荫不见了,剩下的阿穆尔灵圭这棵小苗尚在稚嫩之中,后运如何,谁也难以预料。
妻子和阿穆尔灵圭都已经入睡了,而这一夜,那尔苏却在儿子均匀的酣声中失眠了。在即将踏上死亡之路的时候,他不敢在妻儿醒着的时候端详这母子二人……
他已经暗暗地安排好了后事。近几日,他除了陪伴母亲及奶奶饮茶聊天,和父亲商议博王府今后的出路,余下的时间便全都给了他身边最让人牵挂不己的两个人——儿子和莺哥。除此之外,还有居住在西厢房内的那个与他素生无缘的金福晋莲子。
“马撞金銮”之前,与金福晋莲子成婚十余年的他,一直独自操纵着对白福晋莺哥的情爱之门。而对于莲子来说,他所献出的仅仅是一份道义,除此之外,便是将每个月的贝勒衔俸禄如数交与她一半,供她穿金戴银,满足她奢华的侈取之心。
他,只不过是这个女人名义上的丈夫而已。
像磁石一样吸引他的是身边的儿子和莺哥。
这几天,他一直没能走出回忆。
他记得:十余年前迎娶金福晋莲子的那一天正值满月十五,喜庆的酒宴还没散,他便偷偷地溜出了红火热闹的大堂并在后花园的松林深处找到了正在独自黯然落泪的莺哥。那一年,刚满18岁的莺哥出落得就像早晨的滴露那般鲜嫩,清纯的心不染一丝杂质。他知道她为何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