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军笑着拉她走开:“别看了,前面还有更热闹的。”
他拉着她在人流中穿行,像是熟练的船长驾驶着一艘小船在浪涛中穿行。
人群中偶尔有因为赶路而不留神撞过来的人,他就用自己的身子接住那片冲击力,将她保护在身体的内侧,让她不用承受那些横冲直撞的推搡。
她察觉到这个动作,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扣得更紧了一些。
“你们小时候都赶过集吗?”美娜子问,声音贴着他的肩头飘过来。
“小时候每到腊月,我爸妈就带着我来赶集办年货,买对联、买瓜子、买炮仗,人多得跟今天一样,我爸怕我丢了,就把我架在脖子上,我还记得坐在他肩膀上能看见整个集市,那时候觉得那是最开心的事了。”马军的声音被周围的热闹裹挟着,却有一种平静的怀念。
美娜子听着,不知道是因为这集市的烟火气,还是因为身边这个牵着她的男人,她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这趟跨越千里来中国,不像是来出差考察的,而像是来赴一场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下最后一口的炸油糕,又看了看马军侧脸上被阳光晒出的一些薄汗,心想:那个人说他是天使,大概没有说错。
前面的人群忽然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原本有序流动的人潮倏然间停滞,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扭过头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一片尖利的女声从人群中炸开,穿透了集市的嘈杂,像一把剪子划开了布匹。
马军和美娜子被裹在人堆里,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便看见不远处围拢起来的人墙中央,两个女人正面对面站着,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劈头盖脸地骂着。
那两个女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穿着红底碎花的短袖衫,袖口紧绷着勒进胳膊的肉里,脸红脖子粗地扯着嗓子叫嚷,胸前那两团硕大的物事随着她激动的动作上下大幅晃动,即便是隔着衣料也能清楚看见那波涛起伏的轮廓;瘦的那个穿着灰白褂子,头上裹着一条褪色的头巾,叉着腰,丝毫不肯示弱地回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唾沫星子在阳光里飞溅。
胖女人说的急了,伸手往前一挥,差点戳到瘦女人的鼻尖;瘦女人也不甘示弱,挺着胸膛往前一顶,两个人的胸口几乎就要撞到一起,却又互相后退半步,各自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继续开火。
围观的人群不但没有要劝架的意思,反而一个个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伸长脖子往前凑,有的大娘一边看一边嗑着手里的瓜子,带着一种沉浸式的享受;有个老汉索性蹲在一旁的石阶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得津津有味;还有年轻一点的汉子,双手抱胸站在外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低的笑,仿佛在看一场免费的大戏。
美娜子被人群推着往前送了两步,走到能看清那两个女人表情的位置。
她睁大了眼睛,满脸好奇地看着这场地方性的冲突,那两个女人的表情可真是精彩,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发紫,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比划,配上那些从嘴里一连串往外倾泻的方言词汇,整场吵架就像是一出话剧。
美娜子被那滑稽的画面逗得差点笑出声来,但更多是一种茫然——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侧过头看向马军,压低声音:“她们在吵什么?”
马军也正竖着耳朵听,眉头微微皱着,一副想要努力辨认的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熟悉的音节,他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用不标准的普通话翻译起来:“大概是……瘦的那个说胖的那家的羊把她家的菜地的篱笆拱坏了?好像说还吃了她家……什么苗?然后胖的那就说,是那菜地本来就挨着路边……怪她家篱笆扎得不牢……”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出的气息一缕缕地喷在她耳朵眼周围,温热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气息。
那软热的吐息落在她耳朵里,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在耳道内壁上轻轻搔弄,她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缩,耳根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热意从那片薄薄的皮肤底下迅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