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气儿细细的,软绵绵没什么力道。
江啸动作微顿。
他三十岁入道,在凡间江湖摸爬滚打十几年,最懂得看人脸色与细微变化。
平日里小师妹性子虽然随和,但对熟人格外能聊,嘴里时不时还能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词儿,何曾这样垂着脑袋、连话都不肯大声说?
不仅如此,她那张素来恬静的小脸虽然绷着认真,可顺着垂落的乌发看进去,耳根连着细长脖颈那一小片皮肤,竟悄悄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红。
江啸眯起眼,粗糙的手指抚了抚下巴微扎的胡茬,眼底渐渐浮起几分玩味与困惑。
“麟云。”他忽然唤她。
“……嗯。”她仍旧看着剑。
“抬个头。”
麟云指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慢慢掀起眼皮。
琥珀色的眸子湿漉漉的,努力想摆出平日里坦荡熟络的神情,可撞上江啸近在咫尺的目光时,眼睫还是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嘴角微抿着,竟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乖觉与心虚。
“大师兄……”她声音依然软软的,试图把话头接过来,“怎么了嘛。”
江啸看着她这副强撑着若无其事,偏偏连耳廓都红透了的模样,手肘支在膝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粗犷英挺的眉峰微挑:“你在心虚什么?”
“我哪有心虚。”
“没有?平时数你话最多,这会儿三句话憋不出十个字来。”江啸歪了歪头,打量着她发烫的脸颊,压低了嗓门,半开玩笑道,“总不能是……把我的无定剑给改废了吧?”
麟云噎了一下。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有些含糊地咕哝:“才没废。我手艺好得很……都说了是刚醒,嗓子干。”
她越解释,声音反而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软得像被温水浸透的棉花。
那副想凶又凶不起来、越说越安静的样子,落在一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小炼器师身上,反差得惹眼。
江啸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胸腔共鸣,厚重沉稳,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震得麟云耳根那抹薄红一路蔓延到了面颊。
他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顺手将盛着肉饼的油纸包塞进她温软的掌心里,粗粝的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指尖。
“行,没废就好。嗓子干就少说话,趁热垫垫,一会儿凉了油腻。”
男人直起身,拍了拍衣袍,神态自然随性,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探究与笑意怎么也没压下去:“我出去打桶井水给你洗脸。慢慢吃。”
随着那宽阔高大的背影晃晃悠悠踱出门外,压在石室里的迫人气流终于散了大半。
麟云握着手里滚烫喷香的肉饼,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般微塌下肩膀,把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石案边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手心里的肉饼烘得发烫,香气混着葱油味直往胃里钻。
她缓了片刻,抬起头来,小口小口地咬着肉饼。面皮酥脆,肉汁滚烫,真实的食物香气一点点冲散了石室里残存的虚妄热潮。
几口热食下肚,四肢百骸终于渐渐回了温。
麟云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冰冷清亮的无定剑上。
晨曦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正落在剑脊后侧那道重新接驳完好的微观金线上。
那条灵路拐过了一个极其温顺平滑的弧度,不显山不露水地藏在铁骨深处,恰好能完美容纳方才那个男人出剑时手腕微扣的习惯。
门外隐隐传来水桶磕碰青石井沿的轻响,伴着江啸那一口粗粝随性的凡间小调。
麟云咽下最后一口肉饼,抬手抹净嘴角,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刻刀。
那抹昨夜梦里留下的潮热终于彻底沉淀在眼底,化作一片清明。少女深吸一口气,指尖极稳,分毫不差地落向了剑脊深处其中一道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