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生农业沈总到了,在经发办。你来,带上村里的地块材料。”
“我手上没有地块材料。”
“那就带上你的笔。”米振山说,“附件得村里出。”
经发办的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
“就是周五。过了,付款节点往后顺,要算谁的,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沈亦推门进去。
说话的人坐在米振山对面,个子小,娃娃脸,细边眼镜,齐刘海底下两条麻花辫松松垂在胸前。
墨绿冲锋衣敞着,里面一件奶白羊绒衫,领口软得起了一层细绒。
她跷着腿。棕色乐福鞋的鞋帮上糊了一圈黄泥,是沟东坎上那种泥。
一个人穿着城里的鞋,踩了一上午工地,也没打算换。
她膝盖上立着一台平板,壳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郁金香贴纸。听见门响,她抬手推了推眼镜。
“这位就是写材料的沈干事!”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先站起来。圆脸,红光满面,夹克上别着一枚企业徽章,一边伸手一边从兜里掏烟。
“本家!我也姓沈,沈广生!五百年前一家人!”
烟递到跟前,沈亦没接:“不会。”
“不会好,不会好!”沈广生把烟又塞回去,“年轻人身体要紧。”
“爸。”
那年轻女人只说了一个字。沈广生讪讪坐下了。
“沈嘉禾,广生农业副总,沟东冷链项目现场负责人。”她没起身,把平板转过来对着他,“流转合同签了,缺一个附件:地块情况说明。四至、面积、权属,村集体盖章。周五下午五点前,扫描件发我邮箱。”
屏幕上是合同第十一页,附件那一栏标着黄。
“村里没问题。”米振山敲了敲表,“小沈写,魏书记盖章,周五之前肯定到。”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他手写的一行字。
地块权属清晰,无争议。
“这句必须有。”米振山说,“企业要的就是这句。”
“对,这句我们法务要。”沈嘉禾说,“没有这句,总部不放首期流转款。”
屋里三双眼睛落在沈亦身上。
他没碰那张纸。
“米镇,这句谁签?”
“村里盖章嘛。”
“魏书记盖吗?”
米振山的手指停在表面上。
“覃家墙上,四十一张信访回执,最早一张六年前。”沈亦说,“无争议三个字写上去,就是村里替企业担保,这块地六年里没人告过。”
屋里静了一下。
沈广生的笑僵在脸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沈嘉禾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什么争议?”
“老上访户,跟项目没关系。”米振山抢着说,“历史遗留,镇里一直在做工作,老太太年纪大了,你别听——”
“有没有关系,”沈嘉禾打断他,“我们法务说了算,不是米镇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