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记问魏书记……车是几号进去的。”
“刘本厚告诉你的?”
“他吓得……一晚上打了三个电话。”她的声音更轻了,“第三个,哭腔都出来了。”
刘本厚那天替她圆过一个谎,被人当面戳破过一回。现在纪委书记又问到日子上,他比谁都怕。
“他怕什么?”
“怕那天夜里……他说过的话。”她说,“也怕那个日子。”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她那边车窗外有人走过去,鞋底擦着地面。
“九点四十,”她慢慢说,“改之前那一版,你删了吗?”
“没删。”
“好。”
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回了原处。
“我那本账……也没删。”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各留一份。他那一版,写着清源;她那本账,记着每一台车几号进的沟东。
谁也别想先走。谁先走,另一个手里的东西就成了刀。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角上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他没看清,也没问。
“广生那边……”她先开口,“要附件。地块写到哪一步,老曹那边迟早会问。”
“写到我能签字的那一步。”
“……那就是什么都不写。”
“不是什么都不写。”沈亦说,“是写的每个字,谁来问,我都敢认。”
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
“你这个人……”她没说完,“挂了。”
电话断了。
通话四分十二秒。
他在硬皮本子上写:二十一时十七分,对账,四分钟。
没写名字。本子上的字,谁都可能看见;可这几个字,他看得懂。
说白了,拴在一根绳上的人,更得记。今天她问他删没删,明天就可能有人问她,他删没删。
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沟东地块流转合同附件:地块情况说明》。
第一行,地块位置。
他敲下两个字:沟东。
手指停在键盘上。
魏长山当初划掉“实施”,改成“前期沟通”,那天他写的第一张纸上也有这两个字。他自己撕了。
地块编号,哪一版都不能写。
现在合同要四至,要面积,要权属。一块地要写清楚,就得先有名字。
流转合同的附件,就是这块地的出身证明。写它是谁的,写它从哪来。村里盖了章,将来出事,先问的就是盖章的和执笔的。
写实,沟东的出身就得从七年前那场调整会写起,覃家六户一个都跑不掉。写虚,刘本厚能多睡几天安稳觉,他自己也是。
撕一张草稿容易。
这回,纸是要盖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