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婶坐在门槛里剥花生,眼皮都没抬。
“又写啥?”
“地。”
“写我家那块?”
“写村里那块。”
“那就是我家那块。”覃婶把一颗花生丢进盆里,“纸上是村里的,地里是我家的。你们写的,都是纸。”
沈亦站住了。
“你那天说了真话,”她说,“这回写的,是真话不?”
“不是假话。”
覃婶这才抬头看他,看了很久。
“不是假话,”她说,“跟真话,差着一截呢。”
她低下头,接着剥。
沈亦没接话,走了。
她说得对。以登记为准,一个字不假,可覃家六年的回执,一张都进不去。他心里清楚,这一截,他是故意留的。
上午十点,第二版写完了。
该地块位于柏树坪村东侧,面积四十二亩,现为村集体预留地,由村集体经济组织统一经营管理。地块权属情况,以县自然资源部门登记为准。
没有无争议,也没有争议未决。
以登记为准,是规范表述,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这六个字的意思是:这块地干不干净,村里不打包票,让县里的本子说了算。
刘本厚能睡几天安稳觉,他自己也是。
说白了,写实是替覃家说话,写虚是替自己留命。他选了后一个,还给自己找了个规范的名头。
行吧,他认。
刘本厚是踩着饭点来的,进门先把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
“写好了?给我瞅瞅。”
他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无争议呢?米镇要的那句呢?”
“写了。以登记为准。”
“这不是一个意思嘛!”
“不是。”沈亦说,“无争议,是村里担保。以登记为准,是县里担保。您想让谁担?”
刘本厚张了张嘴,拿手在橘子袋上拍了两下,拍得塑料袋哗哗响。
“小沈是读书人,”他挤出个笑,“一句话能拐三个弯。”
“拐弯是为了不撞墙。”
魏长山这时候进来了,把附件从刘本厚手里抽过去,从头看到尾。
“这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