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页,你要拿回去,说一声。”
“放着。”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接着往下划。
他心里有一本账:她的抽屉能护他,也能拿住他。一页已经在里面了。再放一页进去,他在她那儿就不是一个人,是一摞纸。
同盟可以有。人质只给一份。
扫完,他把原件收进文件袋,出了宣传办。
走廊拐角碰上郝志远,手里端着茶杯,冲他手里的文件袋抬了抬下巴。
“听说了。又来对稿?”
“扫描。”
“扫什么,这么宝贝?”
“村里的章。”沈亦说,“怕丢。”
郝志远笑了笑,没再问,眼睛在那只文件袋上多停了一秒。
镇东头五金店,他挑了一只铁皮工具盒,墨绿色,带搭扣,又配了一把小挂锁。老板找零的时候问:“装工具?”
“装纸。”
“纸还用锁?”
“纸比工具值钱。”
回到村部二楼,他关上门,把盒子打开,先在盒底垫了一张旧报纸。
报纸是宣传办废纸篓里捡的样稿,背面还有改稿的笔迹,划掉了三个“进一步”。
第一样放进去的,是凌晨写的那页,打印出来,争议未决四个字朝上。
第二样,是魏长山划过“实施”、改成“前期沟通”的那张手稿,他第一次写沟东项目说明的底子。
第三样,包保记录原件。陆冰的签名,派出所的红章,压着半个冰字。
第四样,九点四十那封邮件改前那一版,打印件,两处“清源工程”一个字没动。
第五样,二轮承包地块图的照片,冲印出来,六个名字清清楚楚,覃老栓打头。
五样东西,全是没交上去的。
交上去的那些,署名是党政办、是镇党委、是宣传口。没交上去的这些,只有一个名字。
这是他第一回,把一份写好了的原文扣下不交。
交上去的那一版,替刘本厚留了命,也替他自己留了命。
扣下的这一版,是留给将来的。
将来谁要问沟东的出身,他手里有一页现成的,日子、户数、回执,一样不缺。
哪天用,怎么用,给谁用,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没有。
挂锁一扣,咔地一声。
钥匙他穿在自己那串钥匙上,跟村部大门钥匙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