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六点零五分,手机震了。
佟晓兰。
桌子没有,宣传办晚上有一张。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
门卫老头翻开登记本,拴着绳的笔一笔一画:值班室,沈亦,对稿。
“大爷,今晚不是值班,是去宣传办。”
“都一样。”老头头也不抬,“对门嘛。”
沈亦没再说。
这一行字,已经是第三回了。一样的六个字,一样的笔迹。
登记本是他的护身符。今天有人问他夜里在哪,本子替他答:对稿。
哪天有人不问他,去翻本子,本子也会替那个人答:又是对稿。
宣传办靠墙有一张空桌,原来给通讯员用的,通讯员上个月调走了,桌面上落着一层印刷厂送样稿留下的纸屑。
佟晓兰坐在自己桌后,头也没抬。
“六点以后归你。”她说,“白天归通讯员。通讯员没了,白天也没人坐,但白天不归你。”
“为什么?”
“白天坐,是抢位子。”她拿笔点了点那张桌,“晚上坐,是加班。”
一张桌子,白天是一个意思,晚上是另一个意思。
“还有一条。”她说,“在这张桌上写的东西,先过我手。”
“全镇稿也过?”
“全镇稿,柏树坪,党委会的材料,都过。”她这才抬眼,“桌子不白借。”
明码。她出一张桌子,要的是他写的每一个字先从她眼前过。谁先看见,谁就能先定口径。
“行。”
沈亦把电脑放上去,用袖子把纸屑扫了。
白天那身藏青她还没换,抓夹却松了一格,几缕卷发垂在耳边,她也没去管。
两个人各写各的,一个钟头没说话。只有她的笔在纸上划过去,沙沙的,划得又快又狠。
九点二十,她伸手要他的稿。
他写的是党委会要的那份:《柳桥镇人居环境问题整改工作情况报告》。69户,已改14户,其余55户按月销号。
她看了一遍,笔尖停在第二段。
“县委主要领导高度关注,”她念了一遍,“高度两个字,删。”
“郑书记是看了。”
“看了,就写看了。”她已经划下去了,“高度不高度,是县委办说的,轮不到镇里。”
又一句:“全体干部群众积极参与。”
“删?”
“积极也删。你数过几户积极?”
她越划越快,一页纸划得没剩几行干净的。
“二十二,”她头也不抬,“你这稿子的形容词,快赶上郝志远的简报了。”
“那我撞他枪口上了。”
“是他撞你枪口上。”她又划掉一行,“删干净,就是你的了。”
“主编,”沈亦说,“这句留着。”
笔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