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晓兰抬起头看他。
“叫我什么?”
“主编。”他说,“你划得比报社狠。”
她看了他好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人前别叫。”
没说不许叫。
他心里有一本账:她叫他二十二,是嫌他小;他叫她主编,是认她狠。
两个称呼,都是只有这间屋子才听得懂的话。
这间屋子的每一晚,门卫的本子上都记成了对稿。
“这句为什么留?”她把笔点在那一行上。
整改资金,由镇财政先行垫付,不向农户摊派。
“这句是真的。”他说,“也是给县里看的。垫付是镇财政,吴书记签的字。写上去,功劳是吴书记的;不写,将来有人往农户头上摊,锅是谁的,说不清。”
佟晓兰看着那行字。
“你连锅都替吴书记算好了。”
“替我自己。”
她没再说话,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把稿子推回来。
走廊里有鞋跟声过来。
不重,米色那种软底中跟,一步一步,走得很轻。到宣传办门口,慢了半拍。
佟晓兰的脚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她不知什么时候把鞋踢掉了,这时候不慌不忙,伸脚一勾,一只,又一只,穿回去了。
门外的鞋跟声停了两秒,又接着走,往楼梯那头去了。
屋里谁都没说话。
“妇联办。”佟晓兰说。
“每晚都在?”
“这周,每晚。”她把笔帽旋上,又拧开,“上个月,一晚都没有。”
一个上个月不加班的人,这周每晚都加班。加的是什么班,两个人都清楚,谁也没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佟晓兰才重新拿起笔。
“九点五十了。”她说,“你先走。走前楼。”
“前楼?”
“后楼梯走多了,”她没抬头,“就成了后楼梯的人。”
他收拾电脑出门。二楼走廊尽头,妇联办的灯亮着,门关着,门缝底下一道白光。
那道光他看了一眼,没停步。
之后几晚,他都去了。第四天傍晚,手机上又来一条,只有三个字。
十点前。
没有稿子,没有任务,什么都没附。
沈亦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明白了。不是截止时间,是说今晚她有空,楼下没有那辆皮卡。
他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把这条消息,也截了图。
那一晚,两个人把整改报告又过了一遍。
她拿笔敲着桌沿,讲了半个钟头县委宣传部的事:新闻科缺人,科长明年到龄,副部长是她当年在县广播站的老师。
“他这周在工地,”她说到一半,忽然换了话头,“周六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