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杏色的丝质连衣裙,腰上一根细带,风衣搭在臂弯里。低髻压在后颈,一丝不乱。
一个服务员推门出来倒垃圾,门一开,里面的声音漏出来。
鞋跟敲在大厅的瓷砖上,一下,一下,慢,像在数。
米白色的细高跟。泥地上她会换平底,招待所的瓷砖不用换。
门又合上了。
她转过身,正好对上玻璃外面的他。
隔着一道门,一条台阶,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把手机收回包里,手包按在腰侧。
她走之前,拿手背碰了一下前台上那只刚倒满的茶杯,试了试烫不烫,才示意服务员端上去。
她没再抬头,转身上了楼梯。风衣的下摆在楼梯拐角一闪,没了。
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别来。
两个字。
沈亦站在街口,看着那两个字。
没有原因,没有“对账”,没有半句。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没停一下。
那张桌上有什么在等他,她知道,他不知道。
她不说是什么,只让他别来。告诉他是什么,就是她把丈夫桌上的事递出来了;只说别来,万一有人翻她手机,两个字,什么都证明不了。
她替他挡了一刀,挡的时候,连刀是什么样都没让他看见。
可她护的也不全是他。
那张桌上要是问起沟东附件,问起那一夜,问起九点四十,他一张嘴,她那本账就得跟着翻开。她让他别来,是替他挡,也是替自己挡。
两个人的账,拴在一根绳上。他往前走一步,她就得跟着挪一步。
这一点,他看得清,她也知道他看得清。
他在硬皮本子上写:十八时四十一分,招待所大厅。
后面没写人名。
他心里清楚,从这两个字开始,他欠她一回。
账是她先记的。
他抬头往街对面看。
镇政府二楼,宣传办那扇窗亮着灯,百叶帘拉着,缝里透出一道白。
招待所二楼,包间的窗也亮着,窗帘半拉,里面人影晃,有人在笑,嗓门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
两扇窗,一边一扇。一扇要他九点到,一扇要他七点到。
手机又震了。
郝志远。
曹镇说,今晚不来的人,以后桌上就不用摆他的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