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夏认得那个笑。
四年前,在潮生的晚餐桌上,宋听潮翻着相机给大学生看照片,讲到哪一张就眉飞色舞,整个人都是亮的。
那个笑还在。
只是不是对着她了。
那天晚上,唐知夏回到ZHI。
所有人都下班了。三楼很安静,楼下的布庄也拉下了铁门。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自己桌上那一盏。
她坐下来,从包包里拿出皮夹,打开。
最外面那个透明的夹层,那张照片的背面朝外。
很小,很歪,用原子笔写的,笔画把相纸压出了一道一道很浅的凹痕。
退潮以前,姐姐还是我的。
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四年前,她以为这是一句很幼稚的话。
她说幼稚。宋听潮低着头,嘴角垮了一点点,说喔。
她问,那退潮以后呢?
宋听潮说,潮水会回来啊。回来以后,沙滩就不见了。
所以我只写退潮以前。
唐知夏把皮夹阖上,放在桌上。
她打开抽屉,拿出礼拜一早上那张被她翻过去的白纸,翻回正面。
一整面,都是那条线。
她拿起笔,在最底下,又画了一条。
从左边高的地方开始,慢慢往下弯,到中间低一点,又轻轻地往上扬了一点点,然后平平地延伸出去。
停在纸的右边。
她看着那条线。
那个品牌叫TIDE。
那条线,在仓库门口的金属牌子上,在每一件衣服的标签里,在每一张没有署名的照片旁边。
在宋听潮的胸口。
她没有被丢掉。
她被留下来了。
被留在一条线里,被留在一个字里,被留在一个人从零开始、一点一点盖起来的东西里。
被留在一个她看不见、也没有资格问的地方。
可是那个品牌里,还有林晚棠,还有江予安,还有十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有一面挂满了海的墙,有一座很深的训练池,有北岸一间骑车十分钟就到海边的房子。
有一杯每天放在同一个位子上的冰美式,有一个写着宋字的便当。
有一整个,没有她,也好好地长大了的人生。
原来她被留进了宋听潮人生的一部分。
却已经不再是全部。
唐知夏关掉了桌上那盏灯。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没有海。
只有很远的地方,一整片不会退潮的城市,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