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还是那些字,她认识每一个字,可组合在一起的时候,意思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走了。
她读了一遍,没读懂。
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懂。
第三遍的时候,她已经忘了第一句写的是什么。
困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
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眨眼都要用意志力去对抗那股想把眼睛永远合上的引力。
手里的笔开始打滑,字迹从歪扭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线条。
子萱?顾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关切,你怎么了?
我……她抬起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嘴唇张了张,想说我没事,可舌头打了个结,说出来的变成了我……没思……。
那股钝重的困意像一床湿透的棉被裹在她身上,可她咬着下唇,用指甲掐进自己大腿内侧的嫩肉里,靠那一小片尖锐的刺痛来抵抗不断涌上来的昏沉。
指甲陷进皮肤的感觉很清晰,痛感像一根细针扎进棉花里,短暂地撑开了一条清醒的缝隙。
但这种缝隙越来越短,越来越窄。
子萱。顾屿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软的、哄孩子似的语调,而是带了一层薄薄的冷意,像冬天教室窗户上结的霜。
你看你写的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草稿纸上,那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算式。
数字3写成了8,小数点位置错了一位,最末尾的等号后面跟着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数字。
这个加速度……你刚才自己说的,gsinθ减去μgcosθ。
代入数据,g取十,sin三十度是零点五,cos三十度是零点八七,μ是零点二。
这个算式你应该列得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你看看你写的。
王子萱低头去看自己的草稿纸。
那些字像蝌蚪一样在纸面上游动,她得用力眯起眼睛才能辨认出自己刚才写的笔迹。
不对。
哪里不对。
她看到了那个写错的8,心里咯噔一下,一股酸涩的热意从胃部翻涌上来,顶到了嗓子眼。
我……我写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发颤的气音,是三,不是八。我重新……
你不止写错了这一个。
顾屿把练习册往前推了推,手指依次划过她前面做的三道题,这一道,公式没问题,但你符号写反了。
这一道,受力分析的时候你漏画了一个摩擦力。
还有这道——他的手指停在一处被反复涂改的地方,纸面上满是橡皮擦过的灰色痕迹,你算了两遍,两遍答案都不一样,而且两个都是错的。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很平静,但目光的重量像一块石板压在子萱身上。
子萱,这些题,上一节课我讲过。你当时说听懂了。
我……我听懂了的……子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眼睛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下唇被咬出一道深深的白痕,丰满的唇肉几乎要被牙齿咬破。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脑子不好使?顾屿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在称量什么东西。
上次月考你物理六十三分。你在班上的排名,我不用多说你也清楚。你妈妈花了不少钱请我来给你补课。
他没有提高音量,每一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温和而克制。可正是这种克制让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子萱的自尊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