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时候……我希望她不要像我。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前兆。上一句还在说好孩子——下一句就拐进了一个她大概从来没打算对任何人打开的角落。
张喜秋的脊背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微微弓了一点——从椅背上离开了。
她的两只手从扶手上收回来,交叠着放在了膝盖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指甲没涂颜色,修剪得干净整齐,无名指上空无一物。
我是在大学的时候有的子萱。大三。二十二岁。她的语速变慢了。
每个词之间留了半秒的呼吸间隙。
她爸爸是同系的学长。毕业以后就走了——没再来过——子萱从没见过她爸爸。
客厅里空调的白噪音在那一刻变得很大。
张喜秋的肩膀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缩了一下。
她的下巴微微低了一点。
碎发在她鬓角上晃了一下。
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她勉强的笑容之下藏着阴影。
她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还在,像是肌肉的惯性——但酒窝没有出现。
支撑酒窝出现力量不够了。
顾屿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怪不得秋姐还这么年轻。
他的语气一如平常,上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有一位新来的语文老师看到您进来,偷偷问我,王子萱的姐姐怎么来了——
喜秋噗嗤一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蕴含着感激但又不完全是感激——一种你怎么总是能在刚好需要的时候说出刚好需要的话的那种受触动的光。
她的眼眶在灯下有一点亮,瞳孔的反光中折射出来一点湿意。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笑——这次是真的笑——酒窝回来了。
周老师还说——王子萱成绩很好啊,怎么不让父母来听听表扬?反而让她这么年轻的姐姐来。
张喜秋笑出了声——嗯嘻————和王子萱一模一样的鼻腔笑音。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脸红。
您别安慰我了——我哪有那么年轻——
秋姐要是站到子萱身边——说是姐姐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喜秋转过脸去。她不能抬手擦。她只能活动一下眼睑,让眼中潮湿的感觉晕染开来。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酒杯放在桌上,掌心在桌面撑了一下,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子萱。她说。
她走向走廊的脚步很轻。毛绒拖鞋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王子萱的卧室门没有锁,门缝里漏不出任何光。
张喜秋转动门把手,推动门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奶黄色的碎花窗帘把傍晚最后一缕天光滤成了暖金色,整个房间像泡在蜂蜜里。
王子萱侧卧在单人床上。
被子被她用两只手搂在胸前,上半身微微蜷着,膝盖弯曲,像一只在窝里蜷起来的小动物。
她的脸朝着门的方向——枕头被她的脑袋压出了一个凹陷。
黑色的长发彻底散开了,铺满了整个枕面,发尾从枕头的边缘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颊,只剩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露在外面,吐出棉花一样均匀柔软的呼吸声。
张喜秋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
她没有进去。没有叫她。她只是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