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萱正在用勺子舀番茄牛腩的汤汁拌米饭。听到一棵树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勺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顾屿一眼。
我写的就是操场上那棵树——顾老师你怎么知道——
周老师在办公室念了一段——写得确实好。
王子萱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害羞的红。
她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饭戳了一个洞,戳完又不好意思地把米饭拨平了。
酒窝在她低着头的脸颊上若隐若现——嘴唇抿着,但抿不住嘴角往上翘的弧度。
张喜秋放下筷子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顾屿——脸上是那种原来我家孩子还有这种表现的惊喜。
周老师真这么说的?她从来没跟我提过——每次家长会就说我上课走神——
周老师是严格了一点。但子萱的文字感觉是有的——那种对细节的敏感度不是教出来的。
您别说——张喜秋用筷子点了一下王子的方向,她从小就对这些东西敏感——小时候在小区花园里能蹲半个小时看蚂蚁搬家——我喊她都不起来——
妈——王子萱小声抗议了一声。
你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更丢人——光着屁股在泥坑里玩——
妈——!
张喜秋笑了起来——酒窝深陷,眼尾弯弯。
王子萱也跟着笑了——捂着脸笑,从指缝里露出半张红透了的脸。
母女俩在同一张餐桌上的笑颜像一组对焦完全重合的双曝光照片。
顾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扫过王子萱面前的杯子——那杯柠檬水。
王子萱在吃饭的过程中已经喝了大半杯——冰块早化了,杯壁上的冷凝水在桌面上洇出了一个圆形的水印。
杯底的柠檬片被她的吸管搅得不成形了,果肉和柠檬皮碎屑悬浮在浅黄色的液体里。
她拿起杯子又吸了两口。吸管在液体里发出噜——噜——的声音,快见底了。
大约从她喝完那大半杯柠檬水之后的第十分钟开始——顾屿在心里无声地计时——她的筷子往碗里夹菜的频率慢了下来。
从每二十秒夹一次变成了每四十秒才动一下筷子。
她说话的语速没变——还是在回应张喜秋关于她小时候的调侃——但句子的长度变短了,从之前完整的几句话变成了嗯没有不是这样的这种简短的回应。
她的眼皮开始沉了。
不是猛烈的困意——迷药的剂量是顾屿精心调过的——是一种缓慢的、像温水从脚底慢慢往上漫的钝性嗜睡。
她的单眼皮眼睛在眨眼的间隙里闭合的时间变长了——从零点二秒延长到了零点五秒——每次重新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的聚焦速度都慢了一拍。
她的肩膀从挺直的坐姿往前微微塌了一点。
拿筷子的手指力道松了——有一次夹空心菜的时候菜从筷子间滑回了盘子里,她试了第二次才夹住。
妈……我好困……她放下筷子,用掌根揉了一下眼睛。
揉完之后的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涣散的——瞳孔的收缩反应比正常状态慢了半拍。
我就是想……睡一会儿……
刚吃完饭就睡?张喜秋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你下午跑完体测了——到现在也休息了那么久——怎么还困?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熬夜看小说了?
没有……我不知道……就是好困……王子萱的声音从嗓子深处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沙——不是生病的那种沙,是声带在疲态中降低振动频率后产生的沉。
你打起精神来——顾老师专门来给你上课——你这孩子——人家百忙之中抽时间——你不能这样——
秋姐——顾屿的声音插进了母女之间。
不急不缓的,温度刚好。
子萱今天体测八百米补跑了——运动强度确实大——身体在恢复期犯困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