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线的意思是,你永远在接近完美,但永远到不了完美。R再大,效率再高,总差那么一点点。”他说“总差那么一点点”的时候声音故意压低了半度,尾音收在了一个往下沉的气声上。
教室里的笑声没了。
有人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哦”。
后排那个男生从翘腿的姿势换成了上身前倾,两只胳膊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跟着粉笔头在黑板上移动。
“有意思的地方来了。”顾屿从粉笔盒里抽了一根新粉笔,在第一条曲线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坐标系,这次纵轴标的是P,输出功率。
“功率最大的时候R等于r,效率是百分之五十。那如果我把功率和效率画在同一张图上呢?”他转身回到第一条曲线旁边,用红色粉笔叠画了一条功率曲线。
抛物线。
从原点出发,在R等于r的位置到达顶点,然后往右下方回落。
“你们看。功率是个山丘,效率是个山坡。山丘的顶点在中间的位置,山坡的终点在最右边。你想站在山顶上你就只有一半的效率。你想爬到坡顶上你就没有任何功率输出。”他用粉笔在两条曲线的交点上方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交点的位置,功率不是最大,效率也不是最大。但它是一个平衡点。你们以后做工程也好做人也好,大部分时间不是在追求极值,是在找这个交点。”前排一个短发女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抄着黑板上的图。
她抄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顾屿,他的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没扣,锁骨下方的那片皮肤在教室日光灯下白得微微反光。
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秒。
旁边的女生用手肘碰了碰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嘴巴没有张开但眼睛说完了全部内容的对视。
“好了,不扯远了。”顾屿把粉笔扔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灰。
白色粉末从他指缝间飘下来,落在讲桌的深色木纹上面像一层细雪。
“课后题第三题和第五题。第五题是个陷阱题,看起来在考功率极值实际上在考效率定义。别被‘最大’两个字骗了。先把题目里的物理量到底是功率还是效率分清楚再动笔。”他合上了根本没有看过的教案本。
他从头到尾没看过一眼教案。
那些推导公式、电路图、函数曲线、生活类比,全部从他脑子的某个地方直接取出来部署到了黑板和学生的脑子里。
他在讲台上挥洒自如,随心所欲,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看过一次手机,没有卡过一个壳。
顾屿在讲台上身体面朝全班四十二个人,是标准的教师站位,但他的瞳孔焦点在大部分时间里固定在第三排靠窗倒数第二个座位的方向。
张家睿坐在那个地方。
她的坐姿从顾屿走进教室起到现在的三十分钟内没有改变过一毫米。
脊梁挺得笔直,手平放在课桌上面,手指并拢,指尖朝前,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微微倾斜搁在桌面的木纹上。
她的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搁在桌面右上角,纸面上干干净净。
自从顾屿进来,她的眼睛就只看到了顾屿一人,耳朵只听见了顾屿一人,触觉只能感受到被他掐得肿起的乳头,嗅觉只能追踪到沿着教室空气传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液雪松调底香。
世界的其他部分对她来说都不存在了。
“内阻并不是真正存在的电阻。”顾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切开”的手势,掌侧朝下从左往右劈了一刀。
“它是电源内部所有能量损耗的等效描述。化学电池的内阻来自电解液的电阻,太阳能电池的内阻来自半导体材料的体电阻和接触电阻。你们不要把它想象成一个焊在电池上的小电阻片,它是一个等效模型。”他说“等效模型”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
两道眉毛之间的皮肤向中间聚拢,在眉心上方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的鼻梁根部的皮肤跟着皱了零点三秒。
第三排靠窗倒数第二个座位上,张家睿也跟着皱起眉头来。
两道细而淡的眉毛从各自的自然位置向中线靠拢,在她眉心的位置挤出了一道一模一样的浅竖纹。
她鼻梁根部的皮肤也皱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表情。
她的面部表情肌群和他的面部表情肌群在执行一组镜像同步指令,指令源不是她自己的大脑皮层运动区,是她的镜像神经元系统在他面部表情信号的持续输入下产生的自动模仿反应。
“你们想象一下。”顾屿从讲台后面走了出来,沿着第一排课桌的侧通道走了三步。
他的步频不快,每一脚落地的时候裤脚和皮鞋口之间的缝隙会露出两厘米的白色棉袜边。
他的双手在身前张开,掌心朝上,像在托着两个看不见的球。
“你手里有一节五号电池。内阻零点五欧。电动势一点五伏。你现在拿一根导线,把正负极直接连起来。短路。”他说“短路”的时候声音砸了下来,像一声鼓槌落在鼓面正中央。
他的双手从掌心朝上的托举状态翻转成掌心朝下的按压状态,同时往下方做了一个猛然合拢的动作,十根手指在合拢到最近距离时互相交叉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