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组办公室是一间朝北的大开间,六张办公桌两排三列摆着,只有靠窗那两张有人坐。
赵老师伏在桌上打盹,后脑勺对着门口,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了下巴。
张老师在批改作业,红笔圈了一个叉又圈了一个叉,抬头看了顾屿一眼,又看了跟在后面的张家睿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
顾屿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
桌面上摆着一台没有开机的笔记本电脑,一摞还没批的物理试卷用长尾夹夹着搁在电脑旁边,一个白色搪瓷杯里泡着喝了一半的茶,茶叶沉在杯底。
他把教案本搁在桌面上,椅子往后推了推,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张家睿妈妈的微信消息上有一个小红点:“顾老师您好。家睿今天去上学了,真的太感谢您了”。
“她在我课上表现可好了,听课认真,回答问题积极,全班数她反应最快。”他回复道。然后手机锁屏,放回裤兜。
抬头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他办公桌右侧的张家睿。
她站在那里,抱着两本书,低马尾从左肩搭过来垂在胸前,蓝白色校服整整齐齐,手上和脸上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脸平静和满足。
他的办公桌右侧正好有一个文件柜,文件柜和桌子之间有一个刚好够一个人站立的空隙。
她站在那个空隙里,像一棵被种在了合适尺寸的花盆里的植物,不高不矮不宽不窄,就长在那里。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问,“下节课呢?”
“数学。”,“怎么不去上?”,“只想上物理。”他想让她回去上课,不过想了一下昨晚自己说过的话。
“试试看。不适应就回家。没有人逼你必须待满一整天。能待一节课也是进步。”她来上了一节课,回答了问题,全程没有崩溃没有逃走。
已经很不错了。
“坐那边吧。”他抬下巴朝办公室角落那张空着的办公桌点了一下。
那张桌子是物理组一个休产假的女老师的,桌面上干净得只有一叠旧报纸和一个干枯了的多肉植物盆栽。
“椅子拖过来。”她把椅子拖到了他办公桌旁边的位置,距离他的椅子大概六十厘米。
她坐下来的时候裙摆的百褶在椅面上铺开了一圈,膝盖并拢,两只手把课本摊在了自己腿上。
她看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
“数学我也可以给你讲,但是讲错了不要怪我。”
“不会。”她喜气洋洋地说。
“学到哪了?”,“导数。”,“导数的哪个部分?”,“求导公式和法则。复合函数求导刚学了一半就休学了。”他点了一下头。
从那摞物理试卷底下抽了一张空白A4纸出来,又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黑色签字笔。
纸和笔搁在他和她的办公桌之间的桌缝上方,他开始写。
“复合函数求导的核心就一句话:由外往内,逐层求导,乘起来。”他的笔在A4纸上写下了f(g(x)),然后在外面套了一个导数符号。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声,他的字和黑板上的板书一样干净,横平竖直。“外层是f对g求导,内层是g对x求导,两个结果相乘就是f(g(x))对x的导数。”她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在纸面上走。
他的小指在纸面上微微翘着,无名指和中指的指背抵着纸面做支撑。
她能看到他写字时手指关节的屈伸,每写一个符号,拇指和食指之间会有一次微小的旋转调整来改变笔尖的角度。
“比如这个。”他写下了一个具体的函数:h(x)等于sin(x的平方)。“外层是sin,内层是x平方。先对外层求导,cos,括号里不动。再对内层求导,x平方的导数是2x。乘起来,cos(x平方)乘2x。完了。”他把笔放下了。纸推到她面前。“帮我做一道吧。”A4纸的下半部分留白,上面写了一道题:求y等于e的3x减1次方的导数。
她拿起了笔。
她的握笔位置和她的字迹都是她自己的风格,字写得小,偏圆,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有一个小小的顿点,像她说话时每个字尾音下落的弧度。
她在纸上写下了“外层e的u次方导数为e的u次方”,下一行“内层3x减1导数为3”,第三行“结果3乘e的(3x减1)次方”。
她瞥了他一眼,眼珠一转,嘴角一抿,然后在纸上又写了一句话。
写完之后她把纸推回去。
他看了一眼。
她在运算的结论上写道:“由上可知,顾老师的水水湿透了我的小裤裤。”
顾屿看了她一眼,她似笑非笑,向着他张开腿。顾屿看到校服裤子裆部有一个椭圆形的水迹。
“运算正确,结论不对。”顾屿平静地说,把她的结论从纸上撕下来,装在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