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有趣。
她在镜仿他。
她自己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在听课,在回答问题。
实际上她在做的是把他面部每一块肌肉的运动方向和力度同步复制到自己脸上。
他皱眉,她皱眉。
他激动,她红脸。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电阻符号的锯齿线条,她的手在桌面下无意识地做同一个轨迹。
他停顿,她的嘴唇也停。
他加速,她的呼吸也快。
她在用身体当一面镜子,把他此刻的每一个微表情完整地反射回来。
他冲她笑了一下。
她的酒窝也跟着他的笑容浮了出来。
左右两颊同时凹陷出两个圆窝,嘴角向两侧拉宽了两厘米,上唇线从平直变成了一个上扬的深弧,露出了上排四颗牙齿的白色弧面。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下来了,内双的眼皮在笑容的挤压下几乎完全折叠进了眼眶上缘的皮肤里。
她的整个脸从刚才的紧绷对称变成了放松舒展,像一朵被温水泡开的花。
她笑得比他灿烂十倍。
顾屿转回头面对黑板,手指捏着新粉笔在电路图旁边写下了“P等于二十瓦,η等于百分之六十六点七”。粉笔尖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吱吱声。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屿正说到“所以当外阻从零开始增大的时候,功率先升后降,在R等于r的位置取到”,铃声的电子蜂鸣从教学楼走廊的喇叭里灌进教室,他后面半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
他停了。
粉笔从手指间掉出来,在讲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粉笔盒旁边停住。他转过身,教案本从讲桌上抄起来夹在臂弯里,步子已经迈了出去。
“下课。”
“老师没讲完呢!”后排一个男生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真切的遗憾,不是装的。
“别的老师都拖堂,你怎么不讲完啊?”顾屿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半微笑,“怕耽误你们尿尿。”教室里哄笑起来。
戴眼镜的男生把课本合上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效率那个交点到底在哪个位置”,旁边的同桌推了他一把说“下节课再问”。
靠窗第三排那个圆脸女生把荧光笔塞回笔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正往门外走的顾屿的背影,视线在他的肩膀宽度和衬衫下摆那一截露出的腰侧皮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垂下来落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张家睿已经站起来了。
她的椅子往后刮了一声。
课本从桌面上拿起来夹在左臂弯里,和中性笔一起。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没有看任何人的脸,没有犹豫和停顿。
小白鞋踩过教室门槛的时候,顾屿的身影已经在前方走廊五米处拐弯了。
她加快了半步。
走廊里人很多。
课间的教学楼走廊是这所学校最混乱的十分钟,几百个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往厕所、饮水机和小卖部的方向流动,声浪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上次她在这个走廊里走的时候,这些人声让她紧张得眼前发黑,冷汗直流。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听见。她只看见了顾屿在前面走,她就自然地跟上去,根本不需要思考。
她跟着他拐了一个弯,上了半层楼梯,到了三楼物理组办公室门口。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她。
她也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合页的弹簧发出了一声“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