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冥氏站起来走回王座。他没有上去,就靠在骨堆的侧面,抬手摸了摸一块凸出来的肋骨,那块骨头被他摸得发亮。
“你们三个,”他说,“都想得不对。”
三个人看向他。
“安格龙要人,夔魔要杀光,黑煞要慢慢磨。”古冥氏说,“你们要的东西,都能拿到。但你们拿到的时候,人类还在。”
“什么意思。”安格龙问。
“意思是,”古冥氏看着他,“你把三个城的人吃完了,那三个城就空了;夔魔把人杀光了,那块地就荒了。等你杀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你站在那儿,什么都没有了。”
“那不好吗。”
“不好。”古冥氏说,“因为那不是我们赢了。”
安格龙皱起眉。古冥氏从骨堆边走开,走到那张兽皮上蹲下去,用手指点了点图中央——武朝京城的位置。
“我们现在做的事,叫杀。”他说,“杀这件事,人也会做。人杀人,杀了几千年。他们不会觉得我们比他们强,只会觉得我们比他们狠。”他的手指在那个点上按了按,“狠,是会过去的。今天我们狠,一百年后他们出了一个更狠的,就把我们忘了。”
“那你要什么。”黑煞问。
古冥氏抬起头:“我要他们自己承认。”
这句话落下去,渊底安静了很久。
“承认什么。”安格龙问。
“承认他们本来就是牲口。”古冥氏说,“承认他们那些规矩、那些衣裳、那些『礼』、那些『道』——全是假的。承认他们跟我们一样,饿了要吃,发情了要操,怕了要跪。”他站起来,“我要他们自己说出来。”
“……”
“你们想想。”古冥氏说,“我们把一个村子屠了,他们会写:『贼至,焚我庐舍,杀我父兄。』——你看,他们还在写『我』,他们还觉得自己是人。”他的声音很平,一路平到底,“但如果有一天,那个人自己站出来说:『我是牲口。』——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们逼的。那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儿子也站不起来,他儿子的儿子也站不起来。因为那不是我们说的,是他自己认的。”
黑煞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有点意思。”
“所以,”古冥氏说,“女帝不能杀。”
安格龙猛地站起来:“不能杀?”
“不能杀。”古冥氏说,“她死了,她就是个死掉的皇帝。人会哭,会立碑,会写诗,十年以后她就是个故事。”他抬起手比了比,“但如果她活着——”手指往下压,“她就变成我们的一张嘴。她说一句,比我们杀十万人管用。”
渊底静着。
夔魔忽然开口:“那将军呢。”
古冥氏转头看他:“湚血霜。”
“嗯。”
古冥氏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你的事。你左眼那笔账,自己去讨。”
夔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条。”古冥氏说。
“说。”
“不准弄死。”
夔魔皱起眉。
“她那样的,”古冥氏说,“你把她杀了,她就是个死掉的将军。你要是把她留着——”他回到王座上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会比死更难受。”
散了以后,黑煞没走。他留在原地,看着古冥氏。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消息,谁给我们的。”
古冥氏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扔过去。
黑煞接住,摊开手——是一块布,武朝的军旗,从旗杆边上裁下来的,裁口整齐。
上面的纹样染着一片褐色,已经干了,硬得像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