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霜回头看。
她带出来的四千人,跟着她走进沼泽的,大概两千。
剩下两千还在后面。
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烧过的地,黑的,还在一点一点地冒着红。
走出沼泽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上岸的时候,所有人从头到脚都是泥——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糊着厚厚一层,看不出五官;衣服贴在身上,泥从领口一直灌到腰。
军靴里的泥水走一步晃一下,脱下来能倒出小半碗。
有人上岸就跪下了,跪下去就没起来。
血霜站在岸上数人,数到一千八百的时候,她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也是泥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她把手在腿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就没再擦。
“傅翎。”
“在。”
“剩下的人呢。”
傅翎没说话。
“我问你剩下的人呢。”
“还在对岸。”傅翎说,“过不来了。”
血霜看着那片沼泽。沼泽上漂着东西:有甲片,有刀,有一整面倒在水里的旗。还有人——有几个还在动,在泥里挣,挣得很慢,像虫。
有一个人离岸最近,大概三丈。
他半个身子露在泥面上,两只手往前伸,抓着一截芦苇。
他一直没沉下去——血霜看了两息才发现,他不是没沉,是被人抓着。
泥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不动声色,就那么抓着他的脚踝,让他在那里挣。
他不叫,叫不出来了;他也不沉,沉不下去。
他就那么半个身子露在泥面上,两只手抓着芦苇,一下一下地往前伸。
血霜看懂了。
那不是淹。那是拖——水鬼种的最爱不是杀人,是让人在水里挣扎很久,它们喜欢听那个声音。
她把视线移开。
“将军。”傅翎的声音很轻,“救不回来了。”
血霜没有回答。她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
“走。”
走出沼泽之后是一片平地。
平地很平,平得反常——芦苇地里不该有这样的平地。
那是被人踩出来的,多少人才能踩出这么大一片平地,血霜不敢算。
“停。”
她抬手,一千八百人在她身后停下。前面那片平地的另一头,有东西在动。
不是很明显,就是一片黑影,但血霜看得出来——那不是芦苇在风里动,那是人在动。
“举火。”
几支火把点起来。火光照出去,照亮了前面那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人——不是站着,是排着,整整齐齐地排成方阵,一排一排,看不到头。他们没有举火,全站在暗里,只有最前排被光照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