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的是轻骑,马蹄踩在被火烤干的芦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血霜在中军,她没有骑马——马太显眼,而且今晚的芦苇地太密,骑马反而慢。
她一手提刀,一手拨开芦苇,走在队伍中间。
走了半刻钟,前面停了。
“怎么了。”
“将军,”前面传回话来,“没有路了。”
芦苇的尽头是一道水。
不是河,是沼泽——黑褐色的泥浆,上面浮着腐烂的芦苇和一层绿色的东西,看不出深浅。
水是活的,一直在流,流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流,带着一股腥味。
泥面上冒着泡,泡破了以后那股味道更浓,跟她第一天闻到的那种湿气是一个味道,只是浓了几十倍。
“绕。”她说。
“绕不过去。”傅翎指着左右,“两边都是这个。”
血霜看了一圈。
这片沼泽横在他们面前,左右看不到边。
她往下走了半步,靴子踩进去,泥陷到脚踝。
她把脚拔出来——拔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靴子上挂着一层黑泥,泥里有东西在动,很小,白的,像虫。
“这是他们挖的。”她说。
“什么?”
“原本这里是芦苇。”血霜说,“他们把芦苇挖了,引水进来,做了一片沼泽。做这个要多久?”
傅翎没回答。
“三个月。”血霜说。
她想起古冥氏那张兽皮图——那张图上连山脊都标出来了。
三个月,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地形。
他们不是今天才来的,他们在陨石落下来之前就来了。
身后的芦苇烧到了。
火墙压过来的时候,热气先到——那股热是实的,像一堵墙撞在背上,把人的头发和衣角往前吹。
有士兵开始叫,不是被烧到,是被吓的。
“往水里走!”血霜喊。
“将军!那是沼泽——”
“往水里走!”她重复了一遍,“烧死还是淹死,选一个!”
第一批人踩进水里,泥陷到腰。
他们往前走,走得极慢——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拔出来再陷进去,靴子里灌满了带着碎渣的泥水,走一步“咕唧”一声,走得越久那声音越沉,因为水在里面混着泥,变稠了。
身上的甲成了累赘。
烂泥混进甲片的缝里,一点一点地积,越积越厚,到后来整副甲重了一倍不止。
有人走不动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沉——抬腿的时候甲带着他往下坠,坠进泥里就再没起来。
血霜走在最前面,她的甲已经卸了一半,腰甲、护臂、肩甲全扔在后面,只剩一副胸甲和一把刀,那副胸甲到后来也沉得像灌了铅。
火在背后烧。
烧得芦苇的灰一片一片飘过来,落在水面上,落在人的头上,落在汗湿的脸上就黏住,混着泥,糊成一层。
泥水没过腰的时候,火停了。
芦苇烧完了。沼泽对岸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没有人,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