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周的老书吏。
还有李某。
她把李某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想起去年秋天。
李某第一次来中书省的时候,站在门口等通报,站了大概有一炷香。
她当时在写东西,写完了才抬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就让他进来坐。
他说不用,他说他就调两卷文书,站着等就行。
他当时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她的案头。
她想起去年冬天。李某第二次来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看她写字。她写的是南疆粮道的折子。他看了一会儿,说:“虞大人的字,真好看。”
她当时抬头笑了一下。
她说:“哪里。”
现在她想起来了——她当时笑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笔停了一下,墨就在纸上积了一个点。
那个点被她用指甲刮掉了。
青玥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不是冷的抖。
第六条:古冥氏要的是她的字。
这一条她想了最久。
要她的字做什么?招安文她可以拒绝写。拒绝写,杀了她也行。
不对。
如果只是想找人写一份招安文,武朝境内识字的人多得是——被抓的官员、落第的书生、甚至随便一个会写字的降卒,谁都能写。
写招安文不需要什么学问,只需要会写字。
古冥氏要的不是“一份招安文”。
他要的是她写的招安文。
一个记了十年史的人,亲笔写下招安文。这份东西传出去之后,看的人不会只看内容——他们会看到落款。
虞青玥。
那个记载了武朝十年的人,亲手写了武朝的降书。
青玥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到地上,用指尖在薄灰里写了一个字。
“虞”。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字——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字是什么形状。她写了二十八年字,那个字的每一笔她都知道。
她伸手把那个字抹掉了。
第七天,门开了。
进来的是两只哥布林,手里拿着东西。它们没有说话,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青玥爬过去摸。
一方砚。一支笔。一叠纸。
还有一小碗水。
她先拿的是水。
那碗水不多,大概两口。她端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抖得水面一直在晃,晃出一些洒在她手背上。她先抿了一小口。
不是她不想一口喝完,是她知道不能。她从前读过一本医书,说渴极之人骤饮会死。她当时觉得那一条写得啰嗦,现在她知道那一条写得很对。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把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