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沉淀。白的。她没在意。
她拿起笔。
笔是新的,笔锋还没有开。
她用手指把笔尖捻开,捻的时候指尖有点发涩——那是笔毛上的一层胶。
砚是旧的,砚堂里已经磨出了凹,凹的中间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青玥摸到那个缺口的时候,手停住了。
她摸着那个缺口,摸了很久。
那不是她家里的砚台。但她还是摸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铺在地上,铺开一张。她拿起笔,在空中悬了一会儿。
她写了一个字。
“虞”。
写完之后她停住,看那个字。
她写了二十八年字。
她八岁开始跟着父亲练字,十二岁替父亲抄书,十八岁进中书省。
她的字被女帝夸过三次,被尚书省称作“中书楷”。
她写过几千份文书,从来没有一份被人退回来过。
现在她写出来的“虞”是这样的:横画的起笔软,中间塌下去,收笔拖了半寸。最后那一撇歪了,撇出去的时候力道断了,断成两截。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纸,撕了。
又写一张。这一张好一点,但竖画发抖,中间断了一下。撕掉。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写到第五张的时候,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上面是一个“虞”字,比前面四张都好,但还是不对。
那个字没有骨头,像是用棉花堆出来的。
她又撕了。
第六张。第七张。
第七张写完的时候,她放下了笔。她没有再看那个字——她换了一张新纸,写了四个字。
“虞青玥记。”
写完之后她坐在地上,看着那四个字。
她的眼睛有点热。
她这辈子写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
她写在奏折的落款上,写在册子的封皮上,写在给父亲的信上。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看着自己的名字看这么久。
门开了。
进来的是古冥氏。
他走进来的时候,石室里的光被他挡住了一半——门口那点暗红色的光从他身侧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很大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
那七张撕掉的纸散在那里,最上面是那张写着“虞青玥记”的。
他看了很久。
“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