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写在纸上的字。
那是长在她身上的字。
最后一块是落款。
古冥氏亲自拿的。
他把那块小版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方方正正,四个字,反着看的“虞青玥记”。
“翻过去。”他说。
她被翻回去了。
趴在布上。
拓工把墨刷在那块小版上——刷得很仔细,比前面九块都仔细,用刷子尖一点一点地抹,把每一笔都填满。
然后古冥氏把那块版压下去。
压在她的后腰上。
压在腰窝正中,脊椎的两边。
那是人身上最不容易被看见的位置之一——除非她转过身,或者被人从后面进入的时候。
他按了很久。
比前面九块都久。他用手掌在那块版背上慢慢压,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压了三遍。
揭起来的时候,青玥的后腰上多了四个字。
“虞青玥记。”
她被扶起来。
扶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正面,从胸口到小腿,全是黑的字。那些字是大楷,每一行都有拳头大,隔着二十步都能读。墨还没干,在暗红色的光下面反着亮。
她看不见自己的背。
但她知道那里有九行字,加一个落款。
十块版。
她这辈子写过几千份文书,从来没有一份被这样印出来过。
“走。”古冥氏说。
他们把她送出了魔渊。
出了天壁裂口的时候,青玥看见了天。
那是她这些日子里第一次看见天。灰的,阴的,云压得很低。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发现,他们没有往南走。
他们往北。
走了六天。
六天里她一直赤裸着。
身上那些字在风里吹,在日头下晒,汗从皮肤里渗出来,把墨一点一点地泡开——第一天字还是清楚的,第三天边缘开始模糊,到了第六天,有些字已经糊成一片。
她走不动的时候,牵她的人就拽链子。
第六天下午,她看见了那座城。
城外的官道上搭着棚子。
棚子底下跪着人——那是京城外聚集的难民。青玥登记过他们,四百二十七个名字,写满了十一页。
她还记得那个册子。册子是牛皮封面的,写到第十一页,册子在她走之前给了红魇。
队伍在离城门很远的地方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