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人上来。
不是给她衣服——是给她补字。
墨糊了,所以要重印。
拓工把十块版从箱子里一块一块拿出来,摆在地上。然后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胳膊。
从第一块开始。
青玥站在那里。
她的两只手被绑在身前——不是反绑,是绑在身前,这样拓工印的时候方便。
第一块版,胸口。
版压下来,拓工按实,揭起来。
第二块,肋骨。
第三块,小腹。
她站在那里,感觉着一块一块的版压下来,又揭起来。风从官道上过来,吹在她湿的皮肤上,凉。
第四块,左臂。第五块,右臂。
第六块,大腿。
第七块,第八块,第九块。
九块印完,拓工绕到她背后。
第十块。
他没有立刻印——他把版拿在手里,站在她背后,等。
“低头。”古冥氏说。
青玥低下头。
她听不见背后在做什么,只能听见刷子在版上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比前面九块都久。
然后版压下来了。
压在后腰上,压得很实。
印完之后,队伍往前走。
从难民营的边上过去。
棚子底下的人抬起头,看着那个赤裸的女人走过来——一个身上长满黑字的女人,从头到脚,正面背面,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
有人认出她。
一个老太太从棚子底下站起来。她拄着一根棍子,站得很慢,站起来之后就一直看着青玥。
青玥认得她。
那是难民营登记的第二天来的老太太。她带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青玥问她从哪来,她说了一个地名,青玥没听过。
青玥当时问:“那是哪。”
老太太说:“小地方。不在地图上。”
青玥又问:“他们呢。”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她说:“都在路上。”
青玥当时在册子上写的不是“路上”,她写的是“失散”。
现在那个老太太站在棚子底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青玥,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