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她认出的是青玥。因为那些字。
青玥的身上全是字。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那些字是黑的,大楷,一行一行,从胸口排到小腿。
她认得那些字。那是招安降书。
而且不只是印上去的——那些字有的地方已经洗不掉了。她的后背,肩胛骨之间那块地方,字是渗进皮里的,像是长出来的。
红魇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来,中书省发出去的每一份文书,都是青玥校的最后一遍。
第二个她认出的是血霜。
血霜瘦得脱了形,但红魇还是认出来了。她认出来是因为左手——那只手折了,长歪了,垂在那里。
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她是四个人里唯一抬着头的。
另外三个人都低着头。只有她抬着。
她抬着头往前爬,眼睛看着前面。
红魇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前面是御街,御街的那头是内城。她可能在算那段距离,也可能只是在撑着。
第三个她认出的是凝雪。
凝雪的肚子鼓着。不是胖——那个鼓法不对。红魇在军中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
而且在爬的时候,凝雪一直在偏头看旁边。
她看的是血霜。
她爬两步,偏一次头。爬两步,偏一次头。
红魇看懂了——她是在确认血霜还在。
第四个她认出的是白璇。
白璇的动作最慢。她爬的时候,膝盖总是先着地,然后才把手放下。那个动作不像爬,像是每一次都在犹豫。
她的后腰上有四个字。
隔着那么远,红魇看不清那四个字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落款。
四个人爬过御街。御街很长,三里。她们爬了三里。
爬的时候,两边站着魔族。那些魔族一动不动,只是在看。
爬到内城南门前的时候,她们停住了。
内城的城楼上,站着人。
女帝站在最中间。
她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她今天没有戴冠。
她站在城垛后面,低头看着下面。
古冥氏先动的。
他把手里的链子提了一下。青玥的脖子被拽紧了,她的头往上抬——不是她想抬,是链子拽的。她的脸被抬起来,朝向城楼的方向。
城楼上的人能看清她的脸。
然后古冥氏松了链子。
他松链子,是为了腾出手。
他走到青玥身后。
城楼上没有人说话。
那是一百步的距离。
一百步,看得见,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