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久了,人会开始数。
数今天比昨天多了哪一种声音。
有一天多了一种新的——很沉,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下。
后来城里的人知道了,那是他们在砍木头,砍的是从外城拆下来的梁。
也有人不听。
衙署里有一个管文书的小吏,那几天把内城的户籍重新抄了一遍。
他一户一户抄,抄完贴在衙署的墙上。
别人不明白他抄这个做什么,他说:“要让以后的人知道,这里原来住着谁。”
第四天傍晚,红魇下令把内城的四座粮仓全部封了,钥匙收在她自己身上。
她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粮是军令。”
那天夜里,城里没有人睡着。可是也没有人说话。
第七天夜里,有人来找红魇。
来的是翰林院的一个学士,姓贺,五十多岁,手里捧着一份写好的东西。他站在红魇面前,把那份东西举起来。
“这是什么。”红魇问。
“降表。”贺学士说,“臣斗胆,写了一份。”
红魇没有接。
“外城已经没了。”贺学士说,“内城撑不了太久。臣不是怕死——臣是想,若能保住内城这些人的命,降也不是不可以谈。”
红魇看着他。
“你降过吗。”她问。
贺学士愣了一下。
“没有。”
“我也没有。”红魇说,“所以我不知道降了会怎样。我只知道一件事——它们送来的那卷帛上写着,闭城者,屠。写得很清楚,两个字。”
她把那份降表拿过来,看了一遍。
“你写得很好。”她说,“留着吧。等城破了,你自己把它交出去。它们肯收,你就活;不肯收,你就死。跟我降不降,没有关系。”
她把降表还给他。
贺学士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行了一个礼,走了。
内城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粮在减少。
内城的粮是青玥半个月前收的,收了大约四个月的量。
但那是以内城的人口算的。
外城破了之后,挤进来的难民让内城的人口涨了一倍。
四个月的粮,现在是一个半月。
水也在减少。内城有井,但井是有限的。第一周还在正常取水,第二周开始限量。
伤兵躺满了衙署的廊下。廊下放不下的,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放不下的,放在街上。
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有人在内城的街上发粮。
不是官府发的,是一户人家自己发的。
那户人家是开粮铺的,姓程,在外城有三间铺子。
外城破的时候,他们家的铺子烧了两间,剩下的那间在内城,还存着一批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