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宫在西山。
从皇宫往西走,出内城的西门,过一道石桥,再走三里就是山脚。
山不高,也不险,山上没有名胜,只有一片松。
松林里有一条石阶,一段一段往上,一共八百四十级,石阶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
石阶的尽头是道宫的山门,门上没有匾——道宫的匾挂在门里面,要进去了才看得见。
白璇被押走的消息,是第五天传到山上的。
传消息的是个采药的道童。
他在山下的镇上听见人说,说国师在太庙里被带走了,说太庙的门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的是四王的印。
他一路跑上山,跑进讲经堂,跪在那里,一句整话都没说出来就先哭了。
讲经堂里坐着九个人。
正中那一位是掌教,姓沈,八十一岁,眼睛已经不太看得见,可是一双耳朵还在。他把道童说的话听完了,没有说话。
坐在左首第二位的是清仪。
她那天穿的是最普通的一身青袍,袖口挽着,因为早上她在药圃里翻了土。
她的手上还有泥——指缝里一线一线的,没洗干净。
她把那双手搁在膝盖上,一直没有动。
掌教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白璇是她们的人。”
“她是武朝的国师。”清仪说。
“是。”掌教说,“所以她是朝廷的人,不是道宫的人。朝廷的事,道宫不管——这条规矩立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道宫也没有遇过这种事。”
“遇过。”掌教说,“一百四十年前,魔渊溢出,南疆三州没了。那一年道宫也没有下山。上上代掌教在崖上坐了七天,坐完之后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时候未到。”
讲经堂里没有人说话。
清仪也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指缝里那一线泥。那点泥是今天早上翻药圃留下的,现在看起来像是别的东西。
坐在右首的是个中年道士,姓卫,管戒律。他咳了一声。
“掌教,”他说,“弟子有一句话。”
“说。”
“清仪师妹与陛下的交情,山上人人都知道。”卫道士说,“这件事,她不宜议。”
掌教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朝着清仪坐的那个方向。他看不见她,可是他知道她在那里。
“清仪。”他说,“你有话要说吗。”
清仪把手放下。
“有。”她说。
“一百四十年前,”清仪说,“魔渊溢出,南疆三州没了,道宫在崖上坐了七天。那七天里,掌教写了四个字——时候未到。”
“是。”
“今天我想问一句。”她说,“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讲经堂里没有声音。
“我不是在问掌教。”清仪说,“我是在问道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