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袖子上的泥掉了两粒在青砖上。她没有去捡。
“道宫三百年不下山,是因为山下的仗,道宫帮不帮都一样。谁做皇帝,谁丢三州,山上的人照样打坐。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来的东西,不是来坐江山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卫道士问。
“来收东西的。”清仪说。
她说得很慢。
“我在书楼里翻过一部很旧的册子,是两百年前一个从魔渊里逃出来的人写的。册子上记着一件事:魔渊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四季,他们有的只是石头和火。所以他们看人间,看的不是土地,是东西。人、粮、铁、木、水——在他们眼里都一样,都是可以搬回去的东西。”
“所以你说的收——”
“是把整个武朝搬空。”清仪说,“搬完之后,这里什么都不剩。那不叫亡国。亡国还有人。这一次,连人都不剩。”
她停了一下。
“到那个时候,道宫还在山上,山上的松还在。可是山下没有人了——那时候道宫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掌教沉默了很久。
“你要什么。”他问。
“禁术。”
堂里有人动了一下。
“哪一部。”
“《封渊》。”
卫道士站起来了。
“《封渊》不是法。”他说,“那是以命换的东西。修它的人,一身的功行要当柴填进去烧。上上代有人修过半部,修完之后一双手再也抬不起来,活了三年就死了。”
“我知道。”清仪说。
“你知道你还要。”
“我要。”
“凭什么。”
清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堂中央,跪下。
“凭清仪是道宫的人。”她说,“也凭清仪小的时候,是山下的人。”
卫道士看着她。
“你这是拿陛下的交情压道宫。”
“不是。”清仪说,“我要是想拿陛下的交情压道宫,我今天就不会跪在这里。”
她抬起头。掌教看不见,可是他知道她抬着头。
“掌教。”她说,“规矩是为了让道宫活下去。今天这条规矩,会让道宫活着,然后看着山下死光。这样的活法,山上那些人修不出东西来——他们会修出一身怨气。”
讲经堂里很静。
能听见外面松林的风。
掌教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那是他这几十年里很少有的动作。
然后他开口了。
“《封渊》在后山。”
卫道士猛地转头:“掌教——”
“在后山。”掌教又说了一遍,“第三个石室的第二个架子,最下面那一格。用油布包着,包了三层。”
他朝着清仪坐的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