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那个拿皮册子的东西又来了。它坐在她旁边,翻开册子,把炭笔从怀里摸出来。
“甲字二号。”它写。
“前禁卫统领。”
“墨红魇。”
“——擅长崩溃。”
它写完之后把笔收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们将军,”它说,“是忍。”
“你,”它说,“是哭。”
它合上册子,走了。
城是第十一天夜里破的。红魇那个时候在城门楼上。
她被绑在楼上正中间那根柱子上——不是绑在城垛上,是绑在柱子上,正面朝着城外。
绑她的时候它们很讲究:绳子绕了七圈,绕到她的手臂被拉开,拉成一个“大”字。
她的脚离地半尺。
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整个外城。那一夜她看的东西,她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她看见魔军从南门进来。
不是冲进来的——是走进来的。
它们排着队,一队一队,走得很整齐。
走在前面的是盾车,盾车后面是巨魔种,巨魔种后面是兽族。
它们走过御街的时候,御街两边的铺子还开着——不是开着做生意,是没有人来得及关。
她看见它们开始拆东西。
不是烧,是拆。
它们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堆在街边;把坊门上的匾摘下来;把东市那一排棚子推倒,木料归成一堆一堆。
拆得很整齐,像是有图纸。
她看了一整夜。
那一整夜里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它们不理她。
它们经过城门楼底下的时候不抬头,没有人看她一眼。
她就那么被绑在那里,看着它们把她守了十一年的城,一块一块地拆开。
天亮之后,城里开始有人被带出来。
先是男人。它们把成年男人从各家各户里挑出来,带到街心跪成一排。男人跪了很长的一排,从东市一直排到西市。
然后是女人。女人不被带出来——女人被留在屋子里。红魇在楼上听了一整天。听到的东西,她没有办法做任何事。
它们是第二天来处理她的。
来的东西很多,不只是兵。
它们把城下那条街清空了,把城里还活着的人从各处赶过来,赶到城门楼底下站着。
红魇明白它们要做什么。
它们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一件事。
它们要证明的不是她会疼。
它们要证明的是:这个女人守了这座城十一年,这座城最后的十一年都是她在守;城破之前,她是城里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所以它们要让所有人看见,那个最后站着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是因为他们想看,是因为他们必须看。它们在她身上用了很多的东西。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它们排着队上楼。楼梯是石头的,每一只上来的时候脚步声都从楼梯底下传上来,一格一格,很清楚。红魇在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