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人里,她让四百五十人往南退,退进河谷,退到沟边,从排水沟回城。
她自己带五十人断后。那五十个人没有一个走。她挑了五十个,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你们五十个跟我挡一炷香。挡完之后各自跑。”
有一个很年轻的兵问:“统领,那你呢。”
“我挡完再跑。”
那个兵就笑了。他笑的时候说:“那我也不跑。”红魇当时想骂他。她没有骂。
那一炷香是真的一炷香。香是那个兵点上的——他叫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是值房里第三排站着的那个,十九岁,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
他在坡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香插在土里。红魇站在香前面。她一个人挡在前面那条窄路上。
那条路的两边是树。树是杂树,冬天没有叶子,树干却很密,密得只够四个人并排走。路中间有一段洼,洼里积着上一个月的雪水,结了薄冰。
她选的就是那一段。她站在冰的这一头。她要在那一头来。第一波来的不多——二十来只,试探。
她没有让它们走近。
她往前迎了三步,站在冰的中间,把最前面那一只砍倒。
倒的那一只摔在冰上,后面的两只踩着它滑了一下,滑的那一下她各砍了一刀。
二十来只退了。她退回原来的位置。第二波是六十只。
那六十只不是一起来的——它们分成三股,一股正面,两股从树林里绕。
绕的那两股是想从侧面把她围住。
那两股没有绕成,因为她身后那五十个人上了。
上得很乱。那五十个人不是精兵,是禁卫营里剩下的、挑出来的五十个。他们没有列阵,就是站成一排,挡在树林那两个出口前面。
第一波从树林里绕出来的东西被那一排人挡住了。
挡住的代价是那一排人里少了七个。
香烧了三分之一的时候,红魇回头看了一眼。
那五十个人剩下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人还是站成一排。中间有两个人在往后拖人——拖的是自己人,拖到后面去。后面没有医官,也没有药。
她转回头。第三波是两百只,一起来的。这一次它们不绕了。它们就往这条路上压。
红魇在冰上。
她砍的方式变了——她不再往前迎,也不退。
她就站在原地,把刀横过来,用刀背那一面挡,挡住之后顺势往前推。
推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压,压得对面往后退,退的时候会踩到后面的人。
那一招她一招用了十几次。
用到第十三次的时候,手里的刀刃崩了。
崩的位置在刀身中间——她砍到了一个什么金属的东西,那一下崩掉一小块,裂纹从那一小块往两边走,走到刀背。
她没有换刀。她手上只有这一把。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她身后那四十几个人的声音变了。
变成一种很低的、连续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做同一件事的声音。
她听过那种声音——那是人在被压住的时候发出来的,不是喊,是用力,用力的时候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听出来了:它们绕过去了。
不是从这条路绕,是从坡上。
坡上的雪化了,树少,那些东西从坡上翻过来,翻到她身后那五十个人的后面。
她那个时候做了一个选择。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一回头,正面这两百只就会压进来。正面压进来,那五十个人的前面和后面就都没有了。所以她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