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那孩子嘴里开始含糊地叫,声音极低,听不真切。
沈二凑近了听,才勉强分辨出几个字来,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像是什么“娘……爹……莫走……”。
沈二心头一酸,喉头滚了滚,终究没应声,只把怀里的人又紧了紧。
这世上,哪还有她叫的这些人了?
这场热病断断续续烧了足有七八日。到后来热是退了,人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下去,下巴尖得似能戳人。
沈二将那只狍子剥了,肉切成条,用火塘慢慢烘成干肉,再撕成一丝一丝地煮在雪水里,连汤带水地喂下去。
那孩子吃东西不声不响的,喂一口咽一口,眼睛始终半垂着,从不看人。
问她什么也不应,只偶尔点一点头,或是摇一摇头……
沈二山间野人,本就话少,见孩子这样,也不强求,只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
白天出去下套子、巡林子,回来时顺路砍几根柴。
夜里把棚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再把火塘烧得旺些。
那孩子便一日日地在那地铺上缩着,醒了就睁着眼看棚顶,困了就合上眼睡,不哭也不闹,倒是不怎么让人费心。
……
直到来年开春,山上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那孩子才第一次从铺上下来——
那日沈二正在屋外磨刀,沈峰便在旁边蹲着瞧,瞧了一会便执意要从沈二手上接过刀来,自己坐在那板凳上噌噌噌地磨刀,那架势固然生疏,却也有几分样子……可孩子愈是这般伶俐懂事,便愈是让人心中不忍,沈二塌着腰兀自走去房后“呜呜”哭着,没让沈峰瞧见。
说起来也是奇事,那场大病之后,这孩子的个头开始疯长。
不过两三年工夫,便从当初那个瘦鸡似的小丫头,蹿成了个细条条的高个儿。
只是人虽高了,肉却没跟上,远远瞧着像根竹竿支着衣裳,山风大些都怕把她吹折。
偏生力气却大,帮着沈二扛狍子、拖死鹿,百十来斤的猎物往瘦棱棱的肩上一甩,能跟着走大半日山路,气都不带大喘的。
沈二看在眼里,只觉上天待这孩子到底还算留了一线——既给了她吃苦的命,就多给她几分吃得住苦的力气。
两人在山中的日子,过的极简单……一年到头,无非是下套、巡猎、剥皮、晾肉。
入了秋,沈二便带着沈峰往更深的山里走,寻那猎物多的地方蹲上几日。
入了冬,便窝在棚里,修补弓弦、磨刀削箭,有时也教沈峰辨认些草药,怕她日后独自一人时受了伤不知道寻什么来敷。
沈峰学什么都快。
尤其是剥皮剔骨这些,旁人要练个一年半载才能上手的活计,她看沈二做过几回,自己上手试了两次,便使得有模有样。
只是那双手惨不忍睹——旧伤没好利索,新口子又叠上去,指节上常年缠着破布条,虎口裂了合、合了裂,到后来那裂口再也合不拢了,成了几道白森森的老痂。
沈二说:“这手,以后要是想练剑,天天这样可不行。”
于是炼了几块獾子油,逼着她每晚临睡前在手上抹了,再放到火塘边上烤。
沈峰也不问为什么,沈二让她抹她便抹,抹完就坐在火塘边烤手,一烤能烤上大半个时辰,眼睛直直地盯着火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练剑一事,沈二自然是不懂的。
他只会打猎,这辈子使过最像样的兵刃就是猎刀。
但沈峰每日必要练剑,他也从不拦着,只觉得这孩子若能有样东西抓着,也算是活口气,有个念想。
那铁剑重得很,他偷偷试过,自己单手提着都觉坠腕,那半大孩子却天天天不亮就起身,在棚子外头的空地上挥剑,劈、撩、刺、抹,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式。
山雾从谷里漫上来,把她整个裹住,只听得见剑刃破风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