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沈二出去打猎时,偶尔也捎带些铁器回来——
有时候是跟山外猎户换的半截旧刀,有时候是从废弃的山路上捡来的断剑头子。他也不管好坏,一股脑全给了沈峰。
那孩子也不挑,得了什么便绑在木棍上,当剑使着练。
再后来,沈二索性把自己猎弓上拆下来的一根牛筋弦也拿了出来,让沈峰缠在那铁剑的剑柄上,免得冬天握着太滑。
两人之间,话少得可怜。
沈二自己就不爱说话,在山里独居惯了,有时候一连七八日也不张一次嘴。沈峰比他更甚。
那孩子从到了山里,头一年几乎就没说过一句囫囵话。沈二问她饿不饿,她点头;问她冷不冷,她摇头。
再后来,总算能应个“嗯”、“不”、“没”之类的短字,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二变着法儿地逗过她几回,比如打到只毛色稀罕的野鸡,故意提着她面前晃,问她养不养;又比如在山溪里摸到几条肥鱼,烤得焦香了凑到她鼻子底下,问她香不香。
那孩子不是点头就是摇头,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到了十二三岁上,便更怪了,心事重得不像这龄少年……有时候沈二从外头回来,看见沈峰一个人坐在崖口的老松树底下,怀里抱着铁剑,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大半日。
沈二不喊她,只把热汤和干粮留在火塘边,自己先睡。
往往到后半夜,才听见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外头进来,在火塘边坐下,慢慢地把东西吃了。
但他从不怪她。
非但不怪,反倒觉得这孩子能活下来,能跟他在这山里安安稳稳地过这些年,已经是老天开了眼了。
他当年在苦石镇上看见那些死人的时候,是亲眼见识过人能惨到什么份上的。
这孩子从那场火里爬出来,没疯没傻,单是怪癖些,这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大难不死,往后兴许能享福……”
他有时候坐在火塘边,借着火光看那孩子练剑练得满身是汗,心里便这样想着。
他这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也不知道福是什么,可他觉得这孩子的命不该就这么苦下去……老天纵是再王八蛋,总也得给好人留条活路不是?
……
只是沈二到底是没能看到那一天。
沈峰十四岁这年的秋天,山里的猎物比往年都少。
沈二说,这年怕是要闹兽灾,得往北边更深的老林子里去,那里头还有几处他早年间布下的老套子,兴许能捡着些。
这趟沈二本不想带沈峰去,只让她在棚子里等着。
可沈峰却不言语,只把剑往背上一捆,又拎起平日里背猎物的那根粗麻绳,默默站在他后头。
沈二知道这孩子的性子,也没再劝,只道一句:“那便跟着。”
两人往北走了七日。
那老林子里阴得厉害,树叶遮天蔽日,白日里也暗得像傍晚。
地上烂叶积了有几尺厚,脚踏上去软绵绵的,腾起一股腐气。
这几日里,两人总共套着两只瘦兔子、一只半大的獾子,还不够路上嚼的。
沈二每日在树上刻些记号,怕回头寻不着路。
沈峰一路仍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也不喊累,只跟在沈二身后两丈远的地方,像条不多话的猎狗。
到第八日,两人分头搜寻猎物。沈二往西边那条干涸的山涧里走,沈峰去东边的野坡上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