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分开时,沈二说:“日头偏到那片崖子尖上就回。”沈峰点了个头。
两人便各走各的。
可那日到了天黑,沈二没回来。
沈峰按着说的,在那片崖子底下等了整整一夜。到后半夜,林子里起了大雾,湿气浸透衣裳,冻得她浑身打颤。
天亮时,沈二依旧没有出现。
她也不哭喊,只起身往西边那山涧的方向走。
那路极难走,沟里全是碎石,青苔厚得打滑。
她走了大半个早晨,才在一处崖壁边上看见有脚踩滑的痕迹,几块碎石翻着新茬,顺着陡坡滚下去,在坡底的灌木丛里压出一条不自然的豁口。
她顺着那豁口往下攀。
坡极陡,她背着剑,手拽着藤子和凸出来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下蹭。
到了谷底,近前了一看——
那山涧的乱石堆里,蜷着一个人。
看着像沈二,似又不太像。
那身子以一种极古怪的姿势折在几块大石头之间,左腿从膝盖处反折过来,腿骨从裤腿里戳出来,白生生的。
腰身以下压着一大块青黑色的山石,那石头少说也有几百斤,将他下半身整个吞在下面。
沈峰慢慢走近,几步的路,她却走了许久。
到了跟前,她蹲下来……眼前那张脸已是认不出来了。
不知被什么东西啃过,或是摔下来时在崖壁上刮蹭的,半边面皮翻卷着,血肉模糊,眼窝子被砸塌了,黑红的凝血里浮着几片落叶。
她在那旁边愣了一炷香的工夫,面无表情。
既无泪,也无言……一如当初在苦石镇的柴堆里,看着娘亲被树在木杆上时一样。
这年沈二五十多岁。打了一辈子猎,最终死在山里,被野兽追得慌了神,一脚踩空跌下来,让山石压成这般模样……
于一个猎户来说,这死法委实称得上寻常。
沈峰蹲下身,把那只从裤管里戳出来的断脚推了推,像是想试试能不能把人从石头下头拽出来。
那腿骨动了一下,人却拽不出来,执意要拽,怕是就扯碎了……
她试了几回,终于还是松了手。
她在旁边寻了些碎石块,将沈二露在外头的半截身子尽量盖住,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头,免得叫山间野狼扒出来吃了……最后,她把自己腰间那根麻绳解下来,在最近的松树杈上系了三道,打了个扣。
勉强算是安葬了罢——
然后她回到来时那处棚子,翻出仅有的几条肉干,用布包了,又往身上裹了件沈二留下的旧皮袄。铁剑背在背上,头也不回地往山外走。
她走了许多天。
饿了就嚼两口肉干,渴了便饮溪水。
脚上的草鞋磨穿了,便光着脚走。左脚在碎石道上划开了两道长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落在地上的血印被风沙盖过。
她要去一个远些的镇子。
找一个生计,许是和她父亲一般走镖吧……此外,又能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