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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镜(第2页)

而明天终于来临,也就意味着在一个难熬而沉闷的长夜后,终于开始了新的一天,然而到“一点”之前的几个小时就像是蜗牛在爬行,沉闷而单调,并且似乎漫漫无期。可是常言道“伊斯坦布尔也终将有其末日”,所以这漫长的等待也总会有尽头。终于时钟响了,当其余音平息的时候,我已经步入了B旅馆去找塔尔博特。

“出去了。”塔尔博特的仆人说。

“出去了!”我歪歪倒倒向后退了几步,“我的伙计,请听我说,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并且绝对是可能的,塔尔博特先生是不会出去的。你说他出去了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先生,只不过是塔尔博特先生不在旅馆,就是这么回事。他坐马车去S了,吃过早饭就走了,还留下话说一个星期内他都不会在城里。”

我又怒又惊呆呆地站在那儿,我还想问话可是舌头却不听使唤。我最后只好绷着一张气得发青的脸转身离去,就在心中早把所有的塔尔博特全部打入了厄瑞波斯统辖的永久的黑暗。明显地,我的那位细心的音乐迷朋友早将和我的约会抛到了九霄云外,早在和我约定的时候他就将其忘在了脑后,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认真履行诺言的人。由于实在没有办法,我于是只好尽可能地平息了胸中的怒气,同时郁郁不乐地在街头徘徊,并且枉费心机地向我所碰到的每一位男朋友问起拉朗德夫人。我发现人人都听说过她,并且许多人甚至都还见过她,尽管她来这座城市只不过有几个星期,因此很少有人宣称和她相识。认识她的几个人和她也只不过只是一面之交,都不能或不愿冒昧为我在大白天正式引见。可是当我正灰心丧气地站在街边和三位朋友谈论那个撩拨我心扉的话题的时候,恰巧谈论的对象正好经过那条街。

“她就在那儿,千真万确!”第一个朋友高声嚷。

“举世无双,绝代美人!”第二个朋友大声说。

“就像是天使下凡!”第三个朋友赞叹道。

我抬眼一看,只见我在剧院里见到的那个勾魂夺魄的身影正坐在一辆顺着大街缓缓向我们驶近的敞篷马车上,并且那位和她同包厢的那位年轻女士则坐在她身边。

“她的女伴也是超凡脱俗的。”最先开口的那位朋友说。

“真让人吃惊,”第二个朋友说,“依旧是那么的光彩照人,真是艺术会创造奇迹。我发誓,她比五年前在巴黎的时候看上去更美,依然是一个漂亮女人。你不这么认为,弗鲁瓦萨尔?我是说,辛普森。”

“依然!”我说,“她干吗不是?但是和她的朋友相比,她就像是金星旁边的一颗黯淡的星星一般,就像安塔瑞斯旁边的一只萤火虫一样。”

“哈!哈!哈!当然,辛普森,你真是善于发现,我是说独到的发现。”说到这儿的时候那三位朋友和我分手,那个时候他们中的一位哼起了一首快活的法国小调,我只记下了其中两句——

尼农,尼农,尼农,请下车——

下来吧,尼农·德朗克洛!

在这场小小的遭遇中,有一件事给了我非常大的安慰,虽然它又撩拨起了那已经让我心力交瘁的一腔**。当拉朗德夫人的马车经过我们身旁的时候,我意识到她已经认出了我,并且更有甚者,她对认出我这一点并没有掩饰,竟然赐给我一个所有可想象的微笑中最甜蜜的微笑。

我不得不暂时放弃了被正式引见的所有希望,而只好耐心地等待塔尔博特认为他应该从乡下返回的那个时间,而同时,我坚忍不拔地频繁出入每一个体面的公共娱乐场所。最终,我终于在第一次看见她的那家剧院里,欣喜若狂地再次看见了她,并且再次和她交换了目光,可是这已经是在第一次见到她的两星期后,在这两星期之中,每天我都去塔尔博特下榻的旅馆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然而每天都被那千篇一律的回答惹得生一场气,他的那位仆人就只有一句话“还没回来”。

因此,在我第二次见到她的那天晚上,我完全陷入了一种接近疯狂的心态。虽然我已经知道拉朗德夫人是巴黎人,刚刚从巴黎来到这里,那么难道她不可能突然返回巴黎?在塔博特回来之前就离去,难道她就不可能就此从我身边永远的消失?这样的念头可怕得令人不堪承受。我未来的幸福既然就在此一举,我决心要采取一个男子汉的行动。说道做到,演出结束的后,我跟踪那位女士到她的住处而且记下了地址,第二天一早就给她寄去了一封我费尽心机写成的长信,我把积压在心头的话全都在信中倒了出来。

我畅所欲言,直言不讳,总的说来就是我是在慷慨陈词。并且我什么也没有掩饰,直至包括我所有的缺点。我谈到了和她初次相逢那种富于浪漫色彩的形式,我甚至谈到了我和她之间的眉来眼去,而且我还宣称我可以确信她爱我,而我把这种确信和我对她的倾慕的情感作为了我的这种不可饶恕的冒昧的举动的两个理由。而第三个理由,就是对自己在有机会被正式介绍给她的前她会离开这座城市的担心。我并且在这封最**洋溢的信的末尾,坦率告诉了她我的富有,我的现状,并且并直截了当地向她求婚。

我在一种痛苦的期待中等待着回音,就像是似乎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之后终于等来了回信。

是的,竟然来了回信。尽管这看来并不切实际,然而我的确收到了拉朗德夫人的回信——我所崇拜的美丽而富有的拉朗德夫人的回信。她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她的眼睛,没有辜负她高贵的心灵,如她那样的一个真正的法国女人,她顺从了她理智的坦率的指令,并且服从了她天性的强烈冲动,那是由于她鄙视世俗的假装正经。对我的求婚她没有不屑一顾,她,她没有把我的去信原封不动地退回,没有让自己躲避在沉默中,甚至她用她的纤纤玉指亲笔写给我一封回信。信的内容如下:

辛普森先生,请您原谅我不能像应该的那样用你的国家优美的语言来写好这封信。只是因为我最近才到达,还没有机会——来学习。

我现在想说,在为此辩护的同时,唉!——辛普森先生猜测得确实是太对了。我还需要说什么吗?唉!我是不是已经多嘴了?

欧仁妮·拉朗德

我吻了无数遍这封心地高尚的回信,而且当然因为它的缘故而有过上千种我现在已经不记得的其它痴言痴行。塔尔博特还没有回来。天哪!如果他可以稍微想到他的离去已经给他的朋友带来了多么大的痛苦,难道非常有同情心的他还不想立刻飞回来拯救我?可是他还没回来。我去了信,他回了信。他被急事耽搁,可是会很快会回来。在信中他求我不要急躁,读点儿轻松读物,别喝比白葡萄酒更刺激的饮料,劝我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并且要求助于哲学的安慰。这个白痴!就算他本人不能回来,为什么他就不可以动动脑子在信中给我附寄一份引见信?我再次写信给他,并且恳求他立刻寄一份引见信给我。但是这封信被那位仆人退回,信封上用铅笔写着这样的签名附言。并且那条恶棍已经去乡下和他的主人做伴:

昨天离开S,去向不明,并且没说去什么地方,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因此觉得最好把信退回。因为认识你的笔迹,并觉得你总是多少有点着急。

你忠实的斯塔布斯

不消说读完这段附言之后我早已把那主仆二人一同献给了地狱的神,可是生气发怒一点作用都没有,任何抱怨也只不过是于事无补。

我不过还有一条出路,那就是我天生的冒险精神。我一直因为这种精神而获益匪浅,因此这次我决定用它来帮我达到目的。另外,还因为在和拉朗德夫人有过书信来往后,我只要不太过分,被她认为是无礼的是什么样的不拘礼节呢?自从收到那封回信之后,我已经逐渐习惯那样监视她的住处,并由因此发现每天的傍晚时分,她习惯在她住处窗户可以俯瞰的一个花园广场散步,而跟随她的只有一名穿仆人制服的黑人而已。于是就在那个公共的花园广场,在仲夏黄昏的薄暮之中,在茂密而阴凉的小树林间,我看准了我的机会之后就上前和她搭话。

最好的当然是可以骗开伴随她的那名侍从,因此我招呼的时候露出一副老朋友的姿态。她马上接过话头向我问好,用真正的巴黎式的镇定自若,并且伸出了她那双迷人的小手。那名仆人马上知趣地躲到了一边。因此,我俩怀着两颗**洋溢的心长久而坦诚地谈起了我们的爱情。

因为拉朗德夫人讲英语甚至比她写英语更加糟糕,我们的交谈当然是用法语进行的。我任凭一腔火热的感情宣泄无遗,用这门最适合谈情说爱的甜蜜语言,并以我所具有的全部口才,请求她答应马上同我结婚。

她对我的这种急切只是莞尔一笑,之后便大谈礼仪规范这个古老的故事。然而正是因为这无端的恐惧阻止了多少人去获取属于自己的幸福,甚至直到幸福的机会永远失去。她说,我非常轻率地让我的朋友们都知道我渴望认识她,因此让他们知道了我并没有认识她,而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能够隐瞒我们初次相识的日期。她红着脸谈到了我们相识的时间太短,立刻结婚不合礼仪,不太恰当,有悖常规。她用一种可爱天真的神态谈起这一切,这让我格外感到伤心,然而却又使我信服,又使我如痴如醉。甚至笑吟吟地她责备我太轻率、太急躁。她要我记住我事实上甚至她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她的社会关系和社会地位,不知道她的前程。她要求我重新考虑我的求婚,可是她请求的时候叹了口气,她将我的爱称作是一时的糊涂,只不过是磷火的闪现,是片刻的遐思或者说是玄想,是飘忽不定的想象力产物,而不是出自心底的真实感情。她说话的时候暮色越发深沉,我们的周围变得越来越暗,之后随着她仙女般的小手轻轻一摁,在一个美妙的瞬间她结束了她那番穷根究理。

只有真正的恋人才能做到如我的回答的那般精彩,我最后不屈不挠地谈起了我忠贞不渝的爱,以及我对她的热诚渴慕,她的超凡绝伦的美。结束的时候我用一种令人心悦诚服的说服力,详述了爱情的路上充满的种种危险——真正的爱的历程绝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所有无谓地延长这历程其危险是显而易见的。

最后我的这番雄辩终于似乎软化了她的执拗。这个之后她变得温情脉脉,可是她说我们的爱情的路上还有一个障碍,她确信一个我从没有加以适当考虑的障碍。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而对一个女人来说则更难启齿,她说她提出这点一定会付出感情的代价,可是不过为了我她可以作出所有的牺牲。她所说的障碍就是年龄的问题,并问我是否已经意识到——并且是否已充分认识到我俩间的年龄差异。丈夫比妻子大几岁,甚至大十五到二十岁,就可以能被周围的世界认可,事实上甚至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她一直这样认为,妻子的年龄至少是不应该大于丈夫的年龄的,这种不自然的年龄差异是经常地造成,唉!造成生活的不美满。她已经知道我的年龄没超过二十二岁,然而与此相反,我可能还不知道我的拉朗德夫人已远远地超过了这个年龄。

可是超越所有一切,这种高尚的坦率,这种高贵的心灵,让我欣喜,令我陶醉,永远地给我戴上了爱情的枷锁,我甚至已不能压抑心中的那阵狂喜。

“我最最可爱的拉朗德夫人,”我大声说,“你所说的这些能算什么呢?你的年龄比我的大些,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其实世俗的陈规陋习是那么的荒唐而愚蠢,而对那些像我们这样相爱的人来说,一个小时和一年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你说我二十二岁,就算这样,事实上你立马就可以说我已经二十三岁了。而你自己呢,我亲爱的拉朗德夫人,你的年龄也不过只有——也不过只有——也只有——只有——只有——”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稍微有所停顿,其实是希望拉朗德夫人会接过我的话头说出她的真实年龄。可是个令人难堪的问题。一个法国女人很少正面回答,她常常是以略施小计来作为答案。这个时候的拉朗德夫人就好像在她的怀中寻找些什么东西,可是不一会儿她把一幅微型画像掉在了草地上,我立马拾起画像并递还给她。

“留下吧!”她说,并且露出一个最令人销魂的微笑,“为了我,把它留下,为了事实上没有画像漂亮的她。此外,你也许可以在这个小玩意儿的背后正好能找到你其实想知道的答案。当然现在天色已经很黑了,可是你可以明天早晨有空的时候再看。与此同时,你今晚可以护送我回去,因为我的一些朋友要举办一个小小的音乐会。我保证你可以听到一些美妙的歌声。我们法国人并不像你们这些美国人那样拘泥于形式,把你作为我的老朋友偷偷带去并不会有什么困难。”

说完她于是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并且让我陪着她回到她的住处。那座公寓非常的不错,事实上我觉得这里的陈设也非常高雅,可是对这后一点我似乎没有资格作出评判,因为我们进屋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然而在炎热的夏季美国的高级公寓很少在一天中这最令人惬意的时刻。尽管说在我们进屋大约一小时之后,大客厅里一盏被遮暗的太阳灯被点亮了,这使我可以看出那个房间布置得极其的高雅甚至富丽堂皇,可是套房里人们主要集聚的其他的两个房间整个晚上全部都笼罩在一种舒适的阴暗中。这是一种充满奇思异想的习俗,至少它可以让人去选择光明或者阴暗,而对此我们来自大洋彼岸的朋友们只好入乡随俗。

无疑这样的夜晚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美妙绝伦的夜晚。拉朗德夫人事实上并没有夸张她朋友们的音乐才能,除了在维也纳之外,我所听到的歌声是我在私人音乐聚会上所听到的最优美的歌声。器乐演奏的人也不少,并且都是第一流的高手。大多是女士歌唱,没有一位不唱得动听悦耳。之后,随着一声一声的对“拉朗德夫人”的呼唤,她马上从我和她并排坐的那张躺椅站起身来,毫不假意推辞或扭扭捏捏,并且由一两位先生与和她一道看歌剧的那位女士的陪同下,她朝大客厅里的那架钢琴走去。我倒非常愿意陪她前去,可是既然我是被悄悄引进那套房子的,我认为我最好还是待在原处别惹人注意比较好,就是这样我被剥夺了看她唱歌时候快乐,尽管并没有被剥夺听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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