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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镜(第3页)

她的歌声给每个人造成的影响似乎都非常强烈,可是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是一种比强烈更强烈的感觉。我不知该怎样去恰当地描述这种感觉,可是毫无疑问的它或多或少起因于我正在受其影响的爱情,可是更多的是因为我对歌唱者情感的热烈的确信。无论她是唱咏叹调还是宣叙调都用了一种比她本身的**更奔放热烈的音调,这一点很难用艺术来解释。她唱《奥瑟罗》的时候的那种浪漫空灵的发音,加上她唱《凯普莱特和蒙太古》中“Sulmiosass。”这几个意大利字眼的声调,至今为止还在我的记忆中回旋。她的低音让人觉得完全不可思议。从女低音直到女高音,她的音域跨三个全八度,然而尽管她的歌声可以响彻那木勒斯的圣卡洛歌剧院,然而她依然精益求精地处理好乐曲中的每一个难点——每一个或升或降的音阶,每一个装饰音,或者每一个终止式。在唱《梦游女》的终场曲的时候,下面的歌词被她唱出了一种出神入化的效果——

啊!没有人可以想象

这个时候充溢我心中的满足。

唱这句的时候她似乎在模仿马利布兰,并且对贝利尼的原句进行了修改,这样一来就可以把她的声音降至男高音声部,之后就用一个飞快的过渡连升两个八度音程,并且猛然地从男高音声部升到女高音声部。

在所有的这些奇迹般的演唱后她离开了钢琴,并且在我身边重新坐下,这个时候我用最饱含深情的字眼对她表示了我对她演唱的喜欢。可是对于我的惊讶,我却只字未提,即使我事实上是惊讶万分,因为和我谈话的时候她所用的那种娇滴滴的声音,或者准确地说是颤悠悠的声音,使我认为在歌唱中她不会表现出任何惊人的才华。

这下我俩真诚地、滔滔不绝、久久地并且毫无保留地交谈了起来。她问了我许多我之前的一些生活的情况,而且凝神屏息地倾听着我讲的每一个字。我没有隐瞒什么,我认为我没有权利辜负她的信任。在年龄这个微妙问题上被她的光明磊落激励之后,我不仅坦坦****地详述了我许多次要的不足的地方,并且还痛痛快快地实话实说地坦白了我在道德上甚至是生理上的一些弱点,这种需要非常大的勇气的自我暴露毫无疑问的正是爱情最有力的证明。我说到了我在大学时代的有失检点,谈到了我的纵酒狂欢,还谈到了我的风流轻佻,谈到了我的欠账负债,谈到了我的**不羁,甚至我还谈到了曾让我受折磨的一次轻微的肺热咳,还谈到了我发过一次的遗传性痛风,谈到了我曾一度患过的慢性风湿,而最终,我还是谈到了那让人不快,使人不便并且迄今一直被我小心掩饰的我眼睛的近视。

“对于这最后一点,”拉朗德夫人笑盈盈地说,“你实话实说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如果你要是不说,我认为理所当然的就不会有人指责你这一错误的行为。顺便问一下,”她继续道,“你是否还记得,”这个时候在那个房间的昏暗中我甚至也觉察到一团红晕清清楚楚地显现在她的脸上,“我亲爱的朋友,你是否还记得现在这副挂在我脖子上的小小的眼镜?”

“哦,当然!我完全记得。”我大声说,并且同时紧紧地热烈地握住那只把眼镜递给我看的娇嫩的手。那副眼镜就好比是一件华丽而复杂的玩物,上面有金银线装饰和精美的微雕,并镶有闪闪发光的珠宝,即便是在昏暗朦胧中,我也可以看出它是极其贵重的。

“好吧!我的朋友,”她用一种让那个我感到相当惊奇的热诚真挚的口吻继续说,“好吧,我的朋友,你热烈地恳求我给你一个你乐于称为无价之宝的许诺。你恳求我明天就和你结婚。如果我答应你的请求,请容许我补充一下,这也是在答应我自己内心的恳求,那样的话我是否有资格向你提出一个很小很小的、一个小小的恳求作为回报?”

“你说吧!”我欣喜若狂的声音大得几乎引起一屋人的注意,然而也仅仅是因为在场的那些人才阻止了我冲动地跪倒在她的脚边。“我亲爱的,你提吧,我的心上人,我的欧仁妮!提吧!但我已经在你的请求提出之前就已经答应它了。”

“那么,我的朋友,”她说,“而你将为了你所爱的那个欧仁妮而必须克服你刚才所承认的最后那一个小小的弱点——与其说这个是生理上的还不如说是道德上的缺点——请允许我给你保证,和你高贵的天性这个缺点是那么的不相称,和你坦**的胸怀是这样的不和谐,如果你容忍它继续下去,那么迟早它会让你陷入某种非常难堪的困境。为了我的缘故,你必须克服你刚才所承认的那种使你含蓄地或者说悄悄地否认你眼睛近视的虚伪的做法。正因为如此你应当否认这个弱点事实上就是不愿采用有助于克服这一弱点的惯用手段,因此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是我希望你能够戴上眼镜——嘘,别作声!为了我你已经而答应戴上它了。你就一定要接受我手中这个小小的玩意儿,尽管对于视力来说这玩意儿很有帮助,可是作为一件珍宝却并不贵重。你看,就只要这样稍稍调整一下,或者这样调整一下,它就既可以作为双片眼镜架在鼻梁上,也可以作为单片眼镜揣在背心口袋里,可是不过你答应的是用前一种方式,为我的缘故你已经答应要习惯戴它。”

我必须得承认么?当时这个请求让我不知所措。可是伴随这一请求的那种情况当然容不得我有半点犹豫。

“行!”我高声答应道,并且尽量鼓起我那个时候能鼓起的全部热情。“行!我当然乐意接受,为了你,我愿意献出每一分感情。今晚我就会在我胸上戴上这可爱的眼镜作为单片镜,然而等明天早晨曙光初露的时候,等我能有幸把你称为妻子的时候,我就会把它戴在——戴在我的鼻梁上,并且我以后也将永远戴着它,以这种不那么时髦、不那么风流可是却肯定是你所希望的更好的方式。”

安排好这一切后,我立刻就离开了那个公寓去找塔尔博特,可是半路上我还是忍不住拐进了一家旅馆,为的是好好看看那幅小小的微型画像,而我看画像的时候借助了那副很有效力的眼镜。画像上那副容貌真美得超凡绝伦!!那乌黑美丽的鬈发!那又大又亮的眼睛那端庄挺秀的鼻子!“喏!”我欣喜若狂地自言自语道,“真画得和我的心上人一模一样,我不停地翻转画像,并且发现背面写着这些字——“欧仁妮·拉朗德——二十七岁零七个月。”

我找到了塔尔博特,并立马就开始告诉他我的好运。他当然承认他感到大吃一惊,可是很真诚地向我表示了祝贺,并竭尽全力地给我提供一切帮助。总的来说,我们不折不扣地完成了我们的安排,然而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在那个音乐聚会刚刚结束十分钟后,我发现我就已经和拉朗德夫人,应该说我和辛普森夫人,坐在了一辆有篷的马车里,并且马车飞快地出了城,向东北偏北的方向驶去。

塔尔博特早已经为我们做好了决定,因为我们通夜将兼程北上,因此我们应该把离城约二十英里的C村作为了我们的第一站,可以在那儿吃顿早饭并且稍微休息一会儿,之后再继续启程赶路。所以在凌晨四点的时候,马车停在了C村客栈之外,我把我爱慕的妻子扶下马车,并且立刻要了早餐,之后我俩被引进一间小厅坐下。

当时如果说不上是白天,但也几乎是要天亮了,而正当我神魂颠倒地凝视我身边那位天使的时候,突然我才第一次想到,自从我知晓拉朗德夫人誉满天下的美貌以来,实际上我这还是第一次可以在白天并且在近处欣赏她的美貌。

“现在,我的朋友,”她拉住我的手说,就这样打断了我的遐思,“现在,我亲爱的朋友,既然我们已结合在一起,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热切的恳求,并且履行了我俩协议中我的义务,我相信你也并没忘记你也有一份小小的义务要履行吧——一个你必须遵守的诺言。啊!让我回忆一下!让我想想!对啦,我轻而易举地就想起了你说的每一个字,你昨晚对你的欧仁妮,曾许下的宝贵的诺言。你听!你是如此说的:‘行!我当然乐意接受,为了你,我愿意献出每一分感情。今晚我就会在我胸上戴上这可爱的眼镜作为单片镜,然而等明天早晨曙光初露的时候,等我能有幸把你称为妻子的时候,我就会把它戴在——戴在我的鼻梁上,并且我以后也将永远戴着它,以这种不那么时髦、不那么风流可是却肯定是你所希望的更好的方式。’这些是你的原话,我心爱的丈夫,难道不是这样?”

“天哪!”眼镜框刚一架上我的鼻梁我就失声惊叫:“我的天哪!天哪!这副眼镜究竟会是怎么回事?”我飞快地取下眼镜,并且用一块丝织手绢仔细地擦拭镜片,之后再重新戴上它。

可是,第一次发生的事如果说是让我吃惊的话,那么这第二次吃惊就变成了震惊,并且这种震惊是那么强烈,那么深切,事实上请允许我说得那么可怕。究竟这是怎么回事?我难道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可以吗?这恰恰就是个问题。那难道是——难道是——难道是胭脂?而这些难道——难道——难道是欧仁妮,拉朗德脸上的皱纹?哦,爱神啊!还有每一个男神女神大神小神!她——她——她——她的牙齿是怎么啦?猛然地我把那副眼镜狠狠摔到地上,一跃而起站到屋子中央,暴跳如雷、龇牙咧嘴、双手叉腰地面对辛普森夫人,但此时此刻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盛怒和惊恐使我不知所措。

之前我已经说过欧仁妮·拉朗德夫人,也就是说辛普森夫人,讲的英语并没有比她写的英语更好,在一般场合因此她都非常得体地从不尝试用英语进行交谈。可是愤怒往往会把女人引向任何极端,而它那个时候就让辛普森夫人采取了一个非常惊人的极端行为,她竟然尝试着用一门她并不完全通晓的语言来进行对话。

“嘿,先生,”她用一种显而易见的惊讶神情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阵后说,“嘿,先生!这下要怎么办呢?发生了什么事?你跳的是不是圣维图斯舞?如果你是不喜欢我,那么为什么你要隔着袋子买猫?”

“你这个如此卑鄙的女人!”我喘着粗气骂道,“你——你——你这个可恶的老巫婆·!”

“巫婆?老?我毕竟还不是很老!我只不过是八十二岁而已,一天也不多。”

“八十二岁!”我惊呼道,并且还踉踉跄跄地退到墙边,“你这只八千二百岁的老狒狒!画像上说的是二十七岁零七个月!”

“啊!一点不错!真是那样!可是那张像是五十五年前画的。在我和我的第二个丈夫拉朗德先生结婚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请人画了那张像,并且送给我和我第一个丈夫穆瓦萨尔生的女儿。”

“穆瓦萨尔!”我重复道。

“没什么,你这个老怪物!对她我完全一无所知,我只是有个祖先曾姓那个姓,很久以前。”

“那个姓!为什么你会说姓那个姓?那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姓,并且瓦萨尔也一样,那也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姓。穆瓦萨尔小姐,我的女儿,她嫁给了一位瓦萨尔先生,并且瓦萨尔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姓。”

“穆瓦萨尔!还有瓦萨尔!”我惊呼道,“你究竟想说些什么?”

“我究竟想说什么?我想说的是穆瓦萨尔和瓦萨尔,按照这样说来来说,我还想说克鲁萨尔和弗鲁瓦萨尔,假如我认为这样说恰当的话。瓦萨尔小姐,我女儿的女儿,她嫁给了一位克鲁瓦萨尔先生,之后,克鲁瓦萨尔小姐,我女儿的外孙女,她嫁给了一位弗鲁瓦萨尔先生,并且而我觉得你会说,那不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姓。”

“弗鲁瓦萨尔!

“这样一来我开始变得有气无力,“嗨,你定不是在说穆瓦萨尔、瓦萨尔、克鲁瓦萨尔和弗鲁瓦萨尔吧?”

“不,”她回答道,说着并且将她的身子完全靠在椅背上,并且将她的两条腿完全伸直了。“我是在说穆瓦萨尔、瓦萨尔、克鲁瓦萨尔和弗鲁瓦萨尔。可是弗鲁瓦萨尔先生是一个你们所说的那种笨蛋,他就像你一样是一头蠢驴,他竟然选择离开了美丽的法兰西来到了这个愚蠢的亚美利加,而且当他来这儿的时候,他还有一个非常笨,非常非常笨的儿子,我听说的就是这样的,尽管我还没能有幸遇到他——事实上不管是我还是我的同伴斯特凡妮·拉朗德夫人都没遇到过他。他的名字是拿破仑·波拿巴·弗鲁瓦萨尔,而我觉得你会说那也不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名字。”

无论是这番话的内容和长度都足够让辛普森夫人非同寻常地大发雷霆,正当她费力地讲完这所有话之后,就像中了魔似的她突然从那张椅子上跳起,并且这一跳震得整个地板一阵乱响。当她一旦站定身子之后,她便挥舞双臂,卷起衣袖,咬牙切齿,在我面前晃动她的拳头,之后就一把揭下头上的帽子,连同一头漂亮、乌黑、浓密并且很值钱的假发,之后她大吼一声把帽子假发狠狠扔在地上,与此同时歇斯底里地在上面跳起子一种西班牙舞。

此时此刻我惊吓得一下坐进了她空出来的那把椅子。“穆瓦萨尔和瓦萨尔!”当她跳出一个鸽子拍翅舞步的时候我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克鲁瓦萨尔和弗鲁瓦萨尔!”当她完成另外的一个舞步的时候我若有所悟地喃喃道:“穆瓦萨尔、瓦萨尔、克鲁瓦萨尔,还有拿破仑·波拿巴·弗鲁瓦萨尔!嗨,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恶魔,那就是我!你听到了吗?那就是我!那就是我!”这个时候我用最大的嗓门呼喊道,“那——就——是——我——!我就是拿破仑·波拿巴·弗鲁瓦萨尔!我真不应该和我的太外祖母结婚,我真希望我可以永远昏头昏脑!”

她极其富有,第二次成为寡妇的时候也没留下孩子,因此她想到了在美国的我,她前来美国是为了让我成为她的继承人,她第二个丈夫的一名远亲陪伴着她——美貌绝伦的斯特凡妮·拉朗德夫人。

那天在歌剧院里,我的太外祖母的注意力被我的凝视吸引,于是就在用眼镜对我打量一番的后,我和她相貌上的一些相似给她留下了印象。由此她产生了兴趣,并且实际上她也知道她寻找的继承人就住在这座城市,之后她向同伴打听我的情况。陪她的那位先生知道我,并且告诉了她我是谁。’这个消息让她对我再次细细打量,而正是这个时候这次打量鼓起了我的勇气,让我干出了之前已经讲过的那番荒唐的事情。可是她并没有投桃报李地冲我点头是基于这样的一种情况,她认为我似乎偶然发现了她的身份。女人的化妆艺术和我的近视让我对那位陌生女土的魅力和年龄产生了错误的印象,当我极其热切地向塔尔博特打听她是谁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我是在问那位年轻的美人,因此就实事求是地告诉我她是“大名鼎鼎的寡妇,拉朗德夫人”。

第二天上午,在街上我的太外祖母遇见了塔尔博特这个巴黎老相识,自然而然地他们的谈话转到了我身上。就在那时塔尔博特解释了我的近视,由于早已人人皆知我的这个缺陷,对人人皆知这一事实尽管我还完全被蒙在鼓里,当时我的太外祖母十分恼怒地发现她上了当,事实上我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而只不过是在剧院里丢人现眼,愚蠢地向一个陌生的老太婆表白爱情。为了惩罚我这个轻浮的举动,她和塔尔博特设下了这样的一个圈套。塔尔博特特意避开了我,就是为了避免我正式引见。在街上我不断地打听“美丽的寡妇拉朗德夫人”,理所当然地也被人认为是在询问那位更年轻的夫人,因此在我离开塔尔博特下榻的旅馆之后和碰到的那三位先生的谈话并不难以理解,在小调中他们唱到尼农·德朗克洛也很容易解释。我在白天一直没有机会在近处看到拉朗德夫人,并且我在她那个音乐聚会上拒绝戴眼镜的愚蠢的做法事实上也阻止了我发现她的真实年龄。当人们呼唤“拉朗德夫人”演唱的时候,明显的就是指的是更年轻的那位,并且去客厅演唱的也正是她。我的太外祖母为了进一步迷惑我也同时站了起来,和她一道走向客厅里的钢琴。假如那个时候时我决定陪她前去的话,那她必定也会胸有成竹地建议我最好待在原处,可是我因为自己的小心谨慎也使这一点也成了没有必要。事实上那些那令我赞叹不已的歌声,那使我对我情人的青春活力确信无疑的歌声,事实上就是由斯特凡妮·拉朗德夫人唱出的。其实那副眼镜的赠送是作为对我自欺欺人的责备,是对我这种掩目捕雀的一种嘲讽。它的赠给教训了我的弄虚作假,以此同时我已经为此而受到了深刻的教育。我似乎没有必要画蛇添足地补充这点:我太外祖母她所戴的那副眼镜早已调换了两块更适合我这个年龄的镜片,所以才让我戴上那副眼镜刚好合适。

结局是,现在我并不是我太外祖母的丈夫,一想起这事来就让我感到欣慰,可是我现在是拉朗德夫人的丈夫——斯特凡妮·拉朗德夫人的丈夫。我太外祖母生前——假如她真已去世的话——不仅仅已经让我成了她唯一的继承人,并且还费心张罗了我和斯特凡妮的婚姻。总的说来,现在我永远和情书断了缘分,而我现在也永远和眼镜形影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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