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边,双手抱头,上身前倾,一动不动。
膀胱里的尿意已经被身体的应激反应完全压制了,交感神经系统的高度激活让所有非紧急的生理需求全部退到了后台运行,心脏在胸腔里以每分钟一百零几次的速度密集地搏动着,但搏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在用力但在克制,大量的血液被泵到了四肢的骨骼肌群里面,但四肢没有任何运动,所有的能量都被消耗在了肌肉的等长收缩状态中,肩膀的斜方肌和脖颈的胸锁乳突肌绷得像两根即将断裂的钢缆。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
凌晨两点五十分了。
陆明远终于动了。
手从头上松开了。
十根手指在头发里留下了一团被攥得乱糟糟的痕迹。
上身直起来了。
靠在了床头的靠垫上。
腿伸直了。
放在了床上。
但没有躺下。
背靠着床头的软包靠垫,半坐半躺的姿势,两只手放在了身体两侧的床单上面,手指松开了,手掌朝下平贴在了棉质床单的表面。
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乳胶漆涂层在没有任何光源照射的情况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灰色,没有纹理没有图案没有任何可以让视线聚焦的目标,就是一片空白的、平坦的、无限延伸的灰色平面。
陆明远的眼睛盯着那片灰色平面。
瞳孔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点上。
视线是散的。
像一个人在看着某个极远处的、不存在的东西。
三点过去了。
三点半过去了。
四点过去了。
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那道光线从银白色变成了深蓝灰色,月亮西移了,天际线的方向开始出现了一种比黑暗稍微浅一个色度的深蓝色,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即将过渡到晨曦前奏的信号。
四点半。
远处某栋别墅的院子里有一条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陆明远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一直都是睁着的。
从坐到床边抱头到现在靠在床头看天花板的这两个半小时里,眼皮没有合拢过一次。
眼球表面因为长时间没有正常频率的眨眼而变得干涩了,视觉神经传递到大脑皮层的画面从清晰变成了微微模糊的状态,但陆明远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天花板。
天花板只是一块投射幕布。
投射在上面的画面从两个半小时前就开始反复循环播放。
一帧一帧。
三厘米的门缝。
暖黄色的台灯光。
一个男人宽厚的、汗湿的背影。
花白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