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很正常。
肩膀平的,腰是直的,手在水槽里泡着,海绵在碗底有节奏地刷着圈。
转头看了一眼饮水机的方向。
陆建国在接水。
保温杯对着出水口,水满了,拧上盖子,喝了一口,表情自然得像一尊雕塑。
完美。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王淑芬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秒。
不是停留在沈清禾的手上。
不是停留在陆建国的杯子上。
是停留在沈清禾的后颈上。
灰色卫衣的圆领口下方,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白皙皮肤上,铺着一层极细的、在吊顶灯管的白光下能看到反光的薄汗。
不是大汗淋漓。
只是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汗珠,从发际线的边缘一直铺到了第七颈椎的凸起处。
王淑芬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
“清禾。”
“嗯?”
沈清禾的声音稳定、平和、没有任何破绽,从声带的振动频率到呼吸的节奏控制都无可挑剔,如果此刻有一台测谎仪接在身上,也不一定能测出异常。
四个月来无数次濒临被发现的边缘所锤炼出来的神经素质。
“你洗个碗出这么多汗?”
“热水太热了。”
回答精准到了多一个字都没有的程度。
不是“有点热”、不是“是啊好热”、不是“没事没事”、不是任何一种因为心虚而画蛇添足的解释。
就是一个简洁的、逻辑闭环的、无法追问的陈述句。
热水太热了。
所以出汗了。
合理吗?
合理。
三月中旬的中午,厨房本身就不通风,灶台上焖着鱼,水龙头开了十几分钟的热水,蒸汽弥漫在整个操作台的上方区域,换任何一个人站在水槽前面洗碗都会出汗。
王淑芬看了沈清禾的后颈两秒钟。
然后收回了视线。
低头开始切葱。
“老陆,你在这儿接什么水呢,客厅饮水机也能接。”
陆建国的声音从饮水机的方向传过来,慢悠悠的、不紧不慢的、带着退休老年男性特有的那种散漫和闲适。
“客厅那个饮水机上午我按了好几次,出水量小了,估摸着滤芯该换了,厨房这个水量大,接着快。”
“那你回头叫人来换一个滤芯,上次装的时候师傅留了电话的,在冰箱上面那个磁铁便签条上贴着呢。”
“行,回头我看看。”
陆建国拧好了保温杯的盖子,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走向了厨房出口的方向。
经过沈清禾身后的时候,步伐没有任何停顿,视线没有任何偏移,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和走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经过的那一瞬间,沈清禾面朝水槽方向的视线里,面前那扇开了一条缝的小窗户的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了身后那个壮实的、穿着灰色卫衣的男人的轮廓从左往右移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