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接近于一种确认性的表情,类似于“你到了”的无声信号。
沈清禾也回了一个同样微小的动作,下巴往下收了不到一厘米。
王淑芬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了。
西红柿炒蛋,用一个蓝色的椭圆形瓷盘装着,鸡蛋炒得嫩黄蓬松,西红柿出了很多汁,红色的酱汁铺在盘底,上面撒了几根葱花。
“来来来,最后一个菜好了,都动筷子吧,今天做了六个菜,加上一个汤,汤在厨房里还温着呢,等会儿周姐端过来。”
围裙还系着没解,王淑芬把菜放在桌上以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拿起筷子,先给对面的陆建国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老陆,你吃,这个红烧肉今天炖了两个小时,烂得很,你牙口不好,这种软的正好。”
“嗯,辛苦了。”
“辛苦什么呀,做了一辈子饭了,还在乎多这一顿?”
然后转向右手边的陆明远,夹了一只蒜蓉蒸虾放到碗里。
“明远,你吃虾,你从小就爱吃虾,妈今天买的是活的基围虾,菜市场早上刚到的货,一斤四十八,比上个礼拜贵了五块钱,这个季节的虾肉紧实。”
“谢谢妈。”
陆明远把虾拿起来剥壳,指甲从虾头和虾身的连接处插进去,把虾壳一节一节地撕开,虾肉是粉白色的,蒜蓉的酱汁渗进了虾肉的纹理里。
王淑芬的目光在儿子的脸上停了两秒,注意到了眼下的那一圈青黑色。
“明远,你最近睡得好不好?脸色看着不太好。”
“还行,就是案子多,有时候回来以后还要整理材料,睡得晚了一点。”
“我说句不好听的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别光顾着拼事业,身体是本钱,觉该睡还得睡,你看你爸当年也是拼了命地干,结果呢……”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结果”后面的内容没有出口。
陆建国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红烧肉,好像没有听到妻子这半句话似的。
王淑芬自己也意识到话题滑向了某个不合适的方向,很快岔开了。
“哎呀,我也就这么一说,来,清禾,你也吃,你上班累,回来要喂奶,营养得跟上。”
筷子伸向了糖醋小排的盘子,夹了一块排骨往沈清禾的碗里送。
在排骨落进碗里的过程中,王淑芬的左手从桌面下方伸过来,像是为了保持平衡一样搭在了桌沿上,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沈清禾放在桌边的右手手腕。
皮肤接触皮肤。
沈清禾的手腕往回缩了一下。
动作很小,大概两厘米的位移,但已经足够被旁边的人捕捉到了。
王淑芬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把排骨稳稳地放进了沈清禾碗里,抬起头来看着儿媳,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婆婆式关切,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睛里的内容和嘴角的弧度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哎呀,清禾你怎么了?是不是嫌妈手凉?”
笑着说的。
声音里带着体贴和一丝“自嘲”的意味,好像是在为自己的冷手道歉。
沈清禾的表情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完成了一次精确的校准。
“没有,妈,刚才手放在桌边有点酸,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声音平稳,音量适中,语速不快不慢,眼神在和王淑芬对视的时候没有任何闪躲或者游移,就是很直接地看着婆婆的脸,然后很自然地垂下去看碗里那块糖醋排骨。
“谢谢妈,我正想吃排骨呢。”
拿起筷子把排骨送进了嘴里,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