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清禾抬起了头。
是一个很轻的、不大的动作,头从低垂的位置微微扬起了几度,凤眼看向了王淑芬的方向,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王淑芬的视线没有回避,和沈清禾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偏开了,落在了阳台栏杆外面那几棵香樟树的树冠上。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好色。”
声音平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被压制的低沉,是一种更旧的、更日常的语调,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或者至少在心里复述过很多遍的往事。
“做生意那几年,在外面沾花惹草我都知道,什么售楼处的小姑娘、什么合作方介绍的,我都知道,不是别人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衬衫领子上的口红印子不是我的颜色,手机里删掉的短信,信用卡账单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酒店消费。”
王淑芬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把上慢慢地转着,一圈一圈的,像是给自己设了一个节拍器,每转一圈说一段。
“那时候我想过离婚。”
顿了一下。
“但明远才上高中,正是用钱用心的时候,他爸生意做得好,家里的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想着算了,男人嘛,有几个干净的,只要不带病回来、不把外面的带进家门,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清禾听着,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在法庭上听当事人陈述时的坐姿几乎一样,只是少了一支笔和一本案卷。
“后来他出事了,进去了,五年。”
王淑芬的转杯把的手停了。
“那五年,这个家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明远的学费、房子的物业费、老家亲戚的人情往来、过年过节跟他那些以前的生意伙伴维持关系怕人家以后不认,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
这一段话说出来的时候,王淑芬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暗红色外套的肩部被撑起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我以为他坐了五年牢能改。”
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苦的、嘴角的肌肉被某种力量往下拽了一下又弹回来的动作。
“没想到回来对自己儿媳妇下手。”
最后这句话的重量砸在了阳台的空气里,发出一种无声的钝响。
沈清禾的喉咙动了一下。
嘴唇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像是有什么话在嘴里翻了几个来回,在牙齿和舌头之间反复掂量着重量和后果。
“妈。”
“嗯。”
“明远已经知道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阳台上那层稳定了将近两分钟的空气被击碎了。
王淑芬正在转杯把的手猛地停住了。
不是之前那种自然的停,是整个手掌像被一股外力按住了一样定在了杯子上面不动了。
“什么?”
一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声调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高了至少一个八度,暗红色外套的领口因为王淑芬身体前倾了一寸而出现了两道褶皱。
沈清禾看着婆婆的反应。
在这个反应里读出了一条信息:王淑芬的调查和陆明远的调查是完全独立的两条线,婆婆不知道儿子已经先行一步了。
“他和我谈过了,上周日晚上,在客厅,就你和爸上楼以后。”
沈清禾的声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恢复了一种接近法庭陈述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信息点之间留出了刚好够对方消化的间距。
“他提了条件。”
“条件?”
王淑芬的身体从前倾的姿势里没有退回去,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角度,像是靠着那个角度能更近一点地听清沈清禾说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