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我们试图维持着正常夫妻的生活步调。
周日一整天,语晴都在房间里昏睡,直到傍晚才出来喝了一碗清淡的热汤;周一早晨,她换上了俐落的深灰色套装,化上了无可挑剔的精致妆容,提着公事包准时出门前往信义区的公关公司上班;我也照常来到位于青田街的室内设计工作室,面对电脑萤幕上一张张等待修改的住宅平面图。
然而,裂痕早已在日常的每一个缝隙中疯狂蔓延。
语晴开始刻意回避与我的任何肢体接触。
餐桌上的眼神交流不超过两秒,偶尔视线交会,她便会迅速移开,神情紧绷得如同一根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更让我感到背脊发凉的,是她的手机。
以往语晴回到家,手机总是随意丢在客厅茶几上,萤幕朝上,从不避讳。
但从阳明山回来之后,她的手机永远调成静音,且无论走到哪里——甚至只是去厨房倒一杯水——她都紧紧攥在手心里,萤幕始终死死贴着大腿或朝下扣在桌面上。
周一深夜一点,台北下起了绵密的冷雨。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断重绘着阳明山别墅客厅里那几处微型镜头的角度。就在这时,主卧的房门无声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语晴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丝绸睡袍,神情恍惚地穿过客厅,走向了通往后阳台的玻璃拉门。
她并没有发现躺在阴暗沙发上的我。
阳台的风雨声很杂乱。
透过玻璃门的倒影,我看见语晴靠在铁铝窗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细长的女士香烟——她已经戒烟三年了。
打火机的橙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照亮了她那张毫无血色且极度消瘦的脸庞。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接着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手机萤幕。
幽蓝色的萤幕光芒映在她深陷的眼窝上,显得格外惨白。
我看见她的拇指在萤幕上极其快速地滑动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抗拒、恐惧,逐渐转变为某种深不见底的屈辱与无助。
她的眼角有无声的泪水滑落,但她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无形丝线操控着一样,一边流泪,一边迅速地在萤幕上敲打着回复文字。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烈地抽搐起来。
尽管隔着一层玻璃,我依然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在手机讯号的另一端,那个身穿订制西装、端着威士忌水晶杯的男人,正在用某种无比残酷且优雅的方式,隔空收紧套在语晴脖子上的绞索。
【语晴。】我掀开被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语晴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香烟差点掉落在地,另一只拿着手机的手几乎是在零点一秒之内,猛地将萤幕按熄,紧紧藏到了身后。
【书……书纬?你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尖锐而沙哑,眼神里闪烁着极致的慌乱与戒备。
【这么晚了,在跟谁传讯息?】我站在阳台门口,目光死死盯着她背在身后的手,声音低沉得可怕。
语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她咬着下唇,眼神闪烁不定,试图挤出一个无辜的微笑,但嘴角却僵硬得扭曲变形:【没谁……公司的一个客户,明天有个紧急的公关危机要处理,主管一直在群组里交代事情。】
【客户会在凌晨一点半,让你躲在阳台抽着烟、流着眼泪回复讯息?】我向前迈了一步,狭窄的阳台空间瞬间被压抑的气氛填满,【语晴,是不是赵承安?】
听到【赵承安】这三个字的一瞬间,语晴的瞳孔明显扩张,脸上的血色在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但仅仅过了两秒,她眼中的恐慌便被一种好强与歇斯底里所取代。
【林书纬!你到底想怎样?】她猛地提高了音量,情绪近乎失控地尖叫道,【你现在是在审问我吗?当初答应去阳明山的人是你!签下那份隐私协议的人也是你!现在回到家里,你又开始疑神疑鬼、监视我的一举一动!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这是一套极其标准的防御性反扑。
身为资深公关经理,她太懂得如何利用情绪的爆发来转移问题的核心,甚至反过来将道德的愧疚感扣在我的头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看着她眼中那抹为了掩饰极致恐惧而硬撑出来的愤怒,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与无力。
我知道,赵承安已经对她施加了极其高明的煤气灯效应,他不仅在肉体上征服了她,更在心理上将她孤立成了一座只能向他求饶的孤岛。
【我不是在审问你,语晴。】我闭了闭眼睛,强压下胸膛中翻涌的怒火与酸涩,【我只是……想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很好,这里什么事都没有!】语晴猛地推开我,快步冲回了客厅,用力甩上了主卧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