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落下去,内侧偏上半寸,按下去,停半秒,抬起来。
那个节奏她自己走了出来,走到第五轮,呼吸顺了一分,小腿那块拧着的肌肉松开了一线。
她接着数,一下,一下,用他教的东西,把自己从痉挛的边上一寸一寸拽回来。
拽到一半,眼泪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淌,顺着太阳穴淌进发鬓里。
她分不清这是疼的,还是别的。
她隔着一整片海,用一个人教的手艺活命,而这个人此刻在哪,在做什么,签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还活着。”黑暗里,06号的声音响起来。
“活着。”许眠的嗓子哑的。
“那就接着数。”06号翻了个身,“数到天亮,这关就过了。”
许眠接着数。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他的节奏,数到天蒙蒙亮,疼意退潮的那一截,她蜷在舱板上睡过去,一只手还搭在另一只手腕上,姿势和病房里那二十多个夜晚分毫不差。
——岛上,院长室。
顾沉舟把窗台上那排药瓶一支一支收进抽屉。
第七天的,第十二天的,第二十八天的,一支一支码进抽屉深处,标签朝里,码得很齐。收到最后一支,他停住了。
她第一天用的那支。
标签边角翘着,半年来一直没贴平的那支。
他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瓶身的玻璃被掌心焐热了。窗外天黑透了,海面在远处响,一阵一阵。
最终他没有把它放进抽屉。
他拉开大衣前襟,把那支空药瓶放进内袋,贴着心口的那一格,布料底下鼓出一小块,隔着衬衫,抵着他的肋骨。
她的第一天,他贴身带走了。
深夜,无线电室的灯亮了。
整栋楼只剩这一盏灯。他坐在设备前,开机,预热,频段一格一格调过去,调到那条线上。
频率数字停在七上。他把话筒摘下来,握在手里,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
窗外的风撞了一下玻璃。
他还没按下去。
话筒里先响了,滋滋的电流声,混着很远的浪。电流声里,一个声音穿过一整片海,落进这间只有一盏灯的屋子。
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顾沉舟。”
哑的,烧过的,平的。
“把频率调到七,我知道你在。”
电流声滋滋地垫在底下,她的声音停了半秒,又送过来一句。
“我有话问你——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