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涌:水往上冒。
(23)摧:挫折。
【译文】
草木是植物,鸟兽是动物,平凡的大众称之为人,虽然活着的时候生命形态不同,死后却是一样的,全部都腐烂消灭了。但是德智兼备的圣贤,虽然他们的肉体生命和草木、鸟兽、众人一样会死亡,但是精神却不朽,万古流芳。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的原因,是由于修身而立德,或从事政治而立功,或表现言辞而立言,有这三种,而永垂不朽。以道德修身的人,一定有益处;从事政治的人,有的成功,有的失败;表现言语文章的,有的人擅长,有的人拙劣;能够立功,不会立言,是可以的。在《诗经》、《尚书》、《史记》上所记载的立功的伟人,他们不一定善于立言;只能立德,而不会立功、立言,这也是可以的。孔子的学生当中,有的能立功,有的能立言,然而像颜渊却是立德的象征。他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但弯曲手臂当做枕头,并且曾饿着肚子睡觉;和同学在一起时,终日都不讲话,好像笨人。然而孔子所有的学生极为推崇尊敬他,认为他是望尘莫及的;即使千百年后,也没有人比得上他。可见立德的圣贤,所以能永垂不朽,不是靠立功,更不是靠立言。
东阳郡的徐无党,从少年时代就跟着我学做文章,渐渐有所成就,被人称赞。后来离去,和许多读书人一起到礼部参加会试,名列前茅,从此更加有名。他的文章渐有进步,文思泉涌,挥笔立就,我想挫挫他的锐气,同时勉励他继续努力,因此在他要回乡的时候,写了这篇文章送给他。我也是个喜欢写文章的人,也借着这篇文章来警惕自己。
五代史伶官传序
作者:欧阳修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1)也,以三矢(2)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3),请其矢,盛(4)以绵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5)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6),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7)”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8),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9),而智勇多困于所溺(10),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注释】
将终:将死亡。
三矢:三枝箭。
少牢:猪羊。遣:派遣。
盛:装。
纳:收进。
函梁君臣之首:用小木匣装着梁国君臣的头。
满招损,谦受益: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能得到益处。
忽微:极小。
(10)溺:沉溺。
【译文】
唉!盛衰的道理,虽说是天命决定的,难道说不是人事造成的吗?研究庄宗之所以取得天下并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了。
世上流行说晋王临死时,把三枝箭赐给了庄宗,还告诉他:“我与梁国是仇敌,燕王是我推立的,我与契丹是兄弟,可后来他们都背叛了我而投奔了梁国。这是我留下的遗恨。我现在留给你三枝箭,你一定要牢记为你父亲报仇。”庄宗接过了箭并把箭收藏在祖庙。庄宗以后凡是出兵打仗,一定会派官员用牲畜去祭祖,恭敬地从祖庙里取出箭,装在讲究的丝织口袋里,派人背着冲锋在前,胜利归来时就把箭收进宗庙。
当他用绳子擒拿住燕王父子、用小木盒装着梁王的头走进祖庙时,就把箭放到晋王的灵座前,跟他讲述报仇的志向已经完成,他的那种骄傲的气魄多么威风啊!而到了消灭所有的敌人,天下太平时,一个人在夜里发难,作乱的人纷纷群起而响应,他匆忙慌乱出兵东进,还没见到乱贼,自己的部下就纷纷逃散,大家彼此对望,不知如何是好;到了割下自己的头发对天发誓,抱头痛哭,眼泪打湿衣襟,多么悲凉啊!是因为取得天下难,而失去天下容易才这样的吗?还是无论成功失败,都是人为的呢?《尚书》上说:“自满会招来损失,谦虚能得到进步。”自己劳碌可以使国家兴盛,安乐可却能让自身灭亡,这是自然的道理。
所以兴盛之时,天下豪杰,没有竞争对手;到了衰落的时候,几十个乐官就能致他于死地,一切都失去了,被天下人耻笑。祸患常常是由于很微小的错误积累而成的,即使你有聪明才智也勇敢有加,却也玩物丧志,过多沉湎其中放弃了努力,这样的结果难道仅仅是溺爱伶人才有的坏结果吗?于是就写了《伶官传》。
丰乐亭记
作者:欧阳修
修既治滁之明年(1)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2)。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3),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4),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5),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6),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7),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剗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8)。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9),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10)。
【注释】
(1)明年:指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欧阳修于庆历五年出守滁州,十月到郡。滁水:即幽谷泉水,又名紫薇泉,在安徽省滁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