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古文部分006
等到春气暖和,春光明媚,波平浪静,天光水色,上下一片碧绿,万顷同色。沙鸥在波面结群飞翔,锦色的鱼儿在水中游泳,堤岸上的芷草和沙洲上的兰花,香气郁盛,颜色青翠。有时长空烟雾全消散了,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浮动的光辉闪耀跳动着黄金色,静静的月影倒映水里,就像沉在水里的璧玉;渔船歌声,此起彼落,互相应答,在这种情景下心中的快乐,哪有穷尽啊!登上岳阳楼,就有一种心胸开阔,精神怡悦,一切荣誉耻辱都忘得一干二净,迎风喝酒,喜乐无限。
唉!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胸怀,有和上面所说的两种情况不同的,为什么呢?不因为外面的景物而高兴,不因为自己的遭遇而悲哀。位居朝堂的高处,就为百姓忧虑;退居僻远的江湖,就为天子担忧。这么说,是进仕也忧,退职也忧。可是,什么时候才快乐呢?那一定是说:“在天下人忧虑以前,就为天下忧思;当天下人都享受到了快乐了,他自己才分享快乐!”唉!除了这类人,还有谁值得我去追随呢!
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
作者: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1)以道。及帝握赤符(2),乘六龙(3),得圣人之时(4),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5)?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6),归江湖(7),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8),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9)先生以(10)之。在屯之初九,阳德方亨(11),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12)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13)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14),是有大功于名教(15)也。
仲淹来守是邦(16),始构堂而奠(17)焉。乃复(18)其为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注释】
(1)尚:尊重。
(2)赤符:谶纬。建武元年,光武帝旧同学强华自关中奉赤符至,谓刘秀当立,于是光武称帝。
(3)乘六龙:即言为天子。马高八尺以上称龙,天子车驾以六马,故称六龙。
(4)得圣人之时:时:得时宜。本句及下云“得圣人之清”,都暗用孟子之意。
(5)加:超越。焉:代名词。
(6)动星象:严光与光武帝叙旧,晚上共眠,严光脚放到光武帝腹上。第二天,掌星象官报告,说有客星侵犯帝星,光武帝笑着说:“这只是我和老朋友一起睡罢了。”
(7)归江湖:指归隐富春。
(8)泥涂轩冕:指轻视官禄。泥涂:尘土。轩:车;冕:冠。
(9)其事:指其清高的言行。
(10)以:用。
(11)阳德:指帝德;亨:通。
(12)微:无。
(13)遂:成就。
(14)贪夫廉,懦夫立:《孟子·万章篇》:“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作者改“顽”为“贪”。
(15)名教:讲道德、人伦的礼教。
(16)是邦:指睦州。下有建德、桐庐等县。
(17)奠:祭祀。
(18)复:免除赋税和劳役。
【译文】
严光先生是光武帝的老朋友,两人以道义相交。等到光武帝做了天子,得到圣人的时宜,臣妾无数,天下有谁能超越他呢?只有先生以气节高过他。接着先生和光武帝会面,同眠而惊动星象,会罢而隐居富春,得圣人的清操,轻视富贵,天下有谁能超越他呢?只有光武帝用礼节敬重他。在《易经》蛊卦上九爻说,大家正在求利禄,只有他“不侍候王侯,而尊崇自己的志向”。先生用了这句话。在《易经》屯卦初九爻说:帝德正亨通,而能“以尊贵敬重卑贱,大大地得到民心”。光武帝用了这句话。实因先生的心,高出日月之上;光武帝的器量,包容天地之外。没有先生,不能成就光武帝的伟大;没有光武帝,又怎能成就先生的崇高呢?而能使贪夫清廉,懦夫自立,这对名教是有大功劳的啊!
我来做此地的长官,才建祠堂来祭祀他。于是免除他后代子孙四家的赋税和劳役,来奉行祭祀的事。又做一首歌说:
云山青苍,江水辽阔,先生的风节,如山之高,如水之长。
六国论
作者:苏洵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1)。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2)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3)。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4),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5)。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6),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7)!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8)。”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9);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10)。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11),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12)。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13)。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14)。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15),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16),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17)也。
悲失!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18),是又在六国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