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好的那阵子,是常去后街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馆子。老板娘认识他们,看见他们来就先拿两个碗。热干面要赶早,晚了面就坨。
有一回他说,等我下个月挣得多一点,我带你去吃好的东西。
苏晴说我就想吃这个。
他说你这个话是随口说的。
她没回答。她知道自己说得认真,也知道自己不一定等得到。她没跟家里提过他。一个字都没提。
那年秋天,海运的订单说没就没。
她家在汉口,老租界那一带,一栋两层的小洋楼。
青砖外墙,门口两级石台阶。
那栋楼是她父亲做贸易那些年买下的。
进门就是客厅,客厅挑高,顶上挂着一盏很大的灯,那灯从来不全开,只开一半。
家里一年四季开冷气开暖气。
她小时候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有一棵梧桐。秋天叶子落到窗台上,她从来不扫——有人替她扫。
出事那年秋天,她就是从那栋楼里被叫回去的。
那栋楼后来抵出去了。
她一辈子记得那个秋天家里客厅的灯——灯是亮的,亮得跟白天一样,可是一屋子人谁也不说话。
她父亲苏振海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摊开一桌子的纸。
她在楼梯拐角站着,看见她母亲站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然后是董万林上门。
那个人坐在客厅正中的椅子上,两条腿翘着,说话的时候始终笑着。
他不急。
他说钱的事可以慢慢来,利息有利息的算法。
他说完这句,看了她父亲一眼。
苏振海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吃。
后来的一个月,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有人在楼下按喇叭。她的母亲开始把首饰往抽屉深处放。
然后是那天夜里,她父亲把她叫到书房,跟她说:
你可以嫁过去。
苏晴站着没动。
你嫁过去,这些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不嫁。
那你拿什么还。
她回答不上来。她那时候连债务是个什么概念都说不清,只知道那是很多的钱,多到可以让长辈坐在客厅里,连午饭都不吃。
第二天她去找他。
她在平房那排等到天快黑,等到他从里面出来。她站在那里跟他说,我们走吧。
他说什么?
他说,你先别急。
他没有立刻答应,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她父亲的事,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说我去想办法,你先别急。
那天晚上下很大的雨。他父亲在里屋。屋里那台收音机开着,声音拧得很小,在放戏。
然后黑色迈巴赫停在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