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父亲从车上下来。
客厅不大,苏振海一进来就显得满了。他先扫了一眼那排旧柜子,扫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然后才看他们两个。
他把包放在桌上。
里面的钱是一沓一沓的,扎着银行的封条。他一沓一沓往外拿,摆在桌面上,摆了整整一排。
这些够不够。他说。
他这句话是对江闲说的。说的时候眼睛看着里屋那道布帘——他知道里面有人,他就是想让里面那个人听见。
你看看她是什么人。苏振海说,你也配?
江守诚在里屋,隔着一道布帘。里面一直没有声音。
苏晴那时候居然松了一口气。她想的是:没出声就好。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事。
她走到那道布帘跟前,隔着布,很客气地说了两句。
“叔叔,您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个脾气,说话难听,您别跟他计较。”
“您安心养病。我们以后不来了。”
她说这两句的时候是真心的。她以为自己在给人家台阶下。
她不知道,对一个在单位里坐了三十年、一辈子最要脸面的人来说,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这样宽恕,比被人指着鼻子骂更难咽。
挨骂还能还两句嘴。
被人可怜,没有地方还。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没事。那是气得说不出话,他父亲本来就是心脏病从单位退下来休养。
后来的事情全乱了。
她跟着她父亲上车。车开出家属院那条路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三楼那盏灯是亮的。
不到一个小时,江闲打电话给她,说他在往同济去。
夜里转同济。走廊里的塑料椅坐上去很凉,凉得要从外面套衣服。
凌晨的时候医生出来,说了句对不起。
那天她坐在同济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人在打呼噜,是陪床的家属。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后事是单位工会来人帮着操办的。
没有登报,没有大厅。
武昌那边找了个地方,摆了遗照,放了几排塑料凳。
她去了。
她穿黑色的衣服,站在最边上,站到最后走的人。
雨还是下。
她走到他面前,把一个纸袋塞给他。
里面十万。
她说:
我跟你玩了这么久,玩够了。
她说: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完就走。高跟鞋踩过积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