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芝的脸刷地烧起来。
她低头,盯着自己绞着衣角的手指,指尖发白,心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可笑极了——鼻尖有没有汗珠?
裙角还蹭着灰呢,头发是不是被风吹乱了?
她手里攥着个空钱袋,此刻恨不得把钱袋塞进嘴里,把舌头咬住,免得说出什么丢人的话来。
那青年却也慌了。
他猛地站起来,手一松,竹简“哗啦”一声滑到地上,卷轴散开,带起一点灰。
他忙蹲下去捡,手却抖得厉害,捡起一根卷,又掉了另一根,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成一片。
“我……我不是……”他嘴里咕哝,也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兰芝不知怎么,竟然想笑。
她咬了咬嘴唇,忍住,心里那点慌乱莫名化开了,变成一丝说不清的甜。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还在手忙脚乱地拾竹简——她趁他低头,悄悄地、飞快地又看了他一眼。
他正抬头。
目光又撞上了。
这一次两人都像被火烫了似的,急急地错开。
兰芝往后退半步,差点又踩到别的树枝。
那青年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窘迫地低头。
“兰芝!”刘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带着些不耐烦。
“来了。”兰芝应了一声,再不敢看那青年,低头快步朝母亲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青年还在原地,手里抱着散乱的竹简,怔怔地望着她,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泥塑。
兰芝心里又是一跳。
她转过头,快步走,耳边风声呼呼的,却满脑子都是那双清亮的眼,还有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直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脊背上,像一层温热的阳光。
刘母前头还在唠叨:“你看你,走路都不看着点儿,踩那么多枯枝,鞋底都硌薄了……”
兰芝没答话。
她攥着钱袋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衣角的发麻感,心跳像是一匹跑野了的小马,怎么拽也拽不回来。
十五岁,第一次有男子的声音,像叶底的风,轻轻吹进她心里来。
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只知道那声音太好听,好听得她刚才差点忘了呼吸。
买完丝线,染坊的伙计说货要过午才能取,刘母便带兰芝去街角的胡饼摊子坐下,要了两碗豆浆,一张胡饼。
兰芝低头掰着饼,吃得心不在焉,眼睛却总忍不住往老槐树的方向瞟。
“你看什么?”刘母问。
“没有,”兰芝低下头,“看那棵槐树,长得真好。”
刘母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好什么,一棵老树,春天掉毛虫子,秋天落叶,烦人。”
兰芝没说话,心里却悄悄想,那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念《诗经》的声音像凉水浇在心上,一点也不烦人。
她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在心里,把那个画面,翻了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午后取了丝线,母女二人原路回城。
经过老槐树,那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竹简也不在了,只有一块平整的石头,还在树根旁静静卧着。
风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还在低声念诗。
兰芝脚步顿了顿,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