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远处街角的一个巷口,焦仲卿正牵着马,站在墙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那目光,比沉在井底的月亮还深。
焦仲卿十八岁,在庐江府做一名录事小吏。
父亲早亡,家中只有寡母和年幼的妹妹。
他天资不笨,读过几年书,也算识文断字,但家世寒微,到现在也不过是个抄抄写写的小吏,连青色官服都穿了一年多,洗得袖子快透明了。
他今日休沐,本想去城外河滩上读一卷《诗经》,路过老槐树时犯了懒,就坐下来。
其实这卷《诗经》他已读过许多遍,但读到“关关雎鸠”这一篇时,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向往——想那窈窕淑女,不知道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在哪条河边采荇菜。
然后她就来了。
素裙荆钗,腰细得像柳,眼睛沉得像井。十五六岁的年纪,站在那里,像春天里一株刚拔节的小青竹,带着露水,带着青涩。
他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竹简差点滑下去。
等竹简真的哗啦落地,他更慌了,像犯了什么大错,稀里糊涂地捡。
等她走了,他站在原地,半晌,才慢慢弯下腰,把竹简一卷一卷地捡起来,展平了,抱在怀里,像抱一件稀世珍宝。
第二日,他托了同僚打听刘家住处。那同僚笑嘻嘻地揶揄他:“仲卿,莫不是看上了谁家姑娘?”他只摇头,耳根却烧得通红。
打听到了。城南小巷,白墙旧院,门前种着一株香椿。刘氏是织户,家中只有寡母和一个未嫁的姑娘。
从府衙回家,原本要走东大街,仲卿却每天绕道从城南走。
经过刘家门前,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
有时候院门半开,能看到一个素色身影在院里喂鸡或晾布,他只看一眼,心跳就快起来,赶紧把目光移向天空,假装在看云。
有一天,那身影没有在院里。
他走过去,又走回来,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墙内传来一阵琴声。
是箜篌。
他不通音律,可那琴声很轻、很柔,不像平时听人弹得多欢快,倒像夜里一个人坐在窗边,自言自语,一句一句,往下咽着心事。
他停下脚步,站在墙外,听了很久。
琴声歇了,他仿佛被什么惊醒,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攥紧而发白的手掌,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摇摇头,走了。
此后他每日都从那条巷子过,每日都能听见若即若离的箜篌声。
有时候他走到墙边,琴声便低了,像含羞收起来;他走远,琴声又断断续续地传出。
有一回,他终于忍不住,抬头朝墙头望去,却见那墙头露出半截银簪,一晃就缩回去了。
他心里忽然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他在。她也在等他来。
自那日起,仲卿便不再“假装看天”了。
他走到刘家门前,便放慢脚步,朝那扇半开的院门里望一眼。
有时候能看到兰芝坐在窗边织布,素手拈着梭子,眉眼低垂,嘴角却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他走过去了,不敢回头,走好几步远,才敢回头看一眼,却总能看到她正抬头望他,目光碰到,两人又都急急错开。
这种心照不宣的快乐,比喝了蜜还甜。
仲卿夜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她低头织布时露出的一截皓腕,还有她隔着窗看他时飞上脸颊的红晕。
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起来,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可他乐意。
又过了些时日,仲卿终于备了礼,托了媒人,去刘家提亲。
媒人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刘家太太问了,你家官人年纪几何,做何差事,脾气性情如何。我都一一回了。刘家太太说,她家女儿年纪小,还想多留两年,但听说是你——她倒也没回绝,只说要看缘分。”
仲卿一听,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