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回路过,总要在那墙外停一停,假装系鞋带,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往院里瞟。
兰芝也一样。
她织布时,总把织机搬到窗边,明说是天亮好用光,其实那织机正对着巷口。
梭子在她手里穿梭,她的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外飘。
有时候两人目光隔着院墙碰上,仲卿便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嘴角却偷偷翘起来。
兰芝也低头,把那织机的线拉错了,推倒重来,心口却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
腊月转瞬即至。
亲迎那日,天晴得没有一丝云,但风很冷,干冽冽的,刮在脸上像刀割。
兰芝天没亮就被刘母从被窝里拉起来。
沐浴,熏香,梳头。
刘母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梳那一头黑得发亮的头发,梳着梳着,眼眶就红了。
“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刘母的声音有些哑。
兰芝从铜镜里看着母亲。
她看到母亲鬓边早已斑白的头发,看到母亲眼角的皱纹,也看到母亲眼睛里那种又喜又悲的东西,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娘……”
“别哭。”刘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号什么?来,娘给你上妆。”
她捧出早就备好的妆奁,里面有脂粉,有胭脂,有青黛,还有一对小小的银笄和一支玳瑁簪——那是兰芝父亲早些年打下的,说是留给女儿出嫁用的。
刘母手很巧,给兰芝抹了粉,点了胭脂,画了眉。
铜镜里的少女,眼波流转,唇红齿白,像一朵刚开的花。
兰芝望着镜中自己,竟有些陌生——那是她,又不是她。
“我的兰芝真好看。”刘母哽咽着说。
兰芝忍着泪,抿住嘴,轻轻地“嗯”了一声。
吉时到,门外唢呐声起。有人喊:“新郎到啦——!”
兰芝坐在屋里,听着那锣鼓越来越近,心跳也一声比一声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为了这一天,她不知在心里描摹过多少回,可真到了,却慌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刘母把一块红纱盖头,轻轻覆在她头上。
红纱垂下来,隔开了天地,满目皆是红艳艳的一片,看不分明,只有光晕和晃动的人影。
兰芝在红纱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由喜娘搀着,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出了院门,她听见四周的笑闹声,听见有孩子围着花轿跑,听见刘母在后头哭着喊“儿啊”,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落在红纱下摆,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坐进花轿。
轿帘落下前,她透过红纱的缝隙,看见了前方骑在马上的那个人——焦仲卿。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礼服,平日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不见了,人显得格外挺拔。
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年轻的松。
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他微微侧过头来,像在张望什么——又好像隔着那红纱,他的目光,正穿过人群和锣鼓,笔直地落在她身上。
兰芝的心,忽然安定了。
那些慌张、那些酸涩、那些“从此离家的怕”,在这一刻全部化开,变成一种又酸又甜,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想,这世间千万人,可那个骑在马上,穿玄色礼服,回头望她的人,是他。
她轻轻在红纱底下,弯起嘴角。
这个人,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