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晃悠悠地抬起来。唢呐声在耳边炸响,她被颠得微微摇晃,像是在海上。可她不怕了——她知道,他就在前方,牵着缰绳,替她挡着风。
腊月的黄昏,天黑得早。到焦家时,已要落灯了。
焦家庭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角挂了几盏红灯笼,洒下一地红光。
宾客不算多,都是府衙里的同僚和几户亲戚,但人人脸上带着笑,见新人进门,哄闹得更起劲了。
兰芝被喜娘搀着下了轿,红纱盖头下看不见路,只低头看脚边的一双红绣鞋,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红毡,走进正堂。
焦母坐在堂上,面无表情。
兰芝隔着红纱向上首拜了一拜,耳边听到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算是受了礼。
有人递来酒。
同牢礼——共食一牲之肉,合卺礼——一瓠剖成两半,各盛酒,各饮半,再交换整饮。
兰芝捧着那半葫芦瓢,手有些抖,听见有人笑说“新娘害羞”,她低头,忍着,把酒喝完了。
酒很辣,呛得她眼角泛泪。
然后她听见仲卿的声音,就在她耳侧,很轻,很温柔:“别怕。”
兰芝心口一热,想看他一眼,可红纱挡着,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像安慰,又像偷偷摸摸的承诺。
礼成,送入新房。
新房是焦家东厢辟出来的一间,不大,但布置得用心,窗上贴了大红的“囍”字,案上摆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将满屋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
兰芝被喜娘扶到榻边坐下。喜娘说了几句吉利话,讨了赏钱,便笑着掩门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
兰芝独自坐在榻边,红盖头还盖在头上。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一声一声,敲得耳膜发麻。
她手里攥着衣角,指尖冰凉,又发烫。
她在想母亲说的“初夜可能会疼”——想到这句话,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朵尖都滚烫。
她又想,他会不会也紧张?
他那样温和的人,应该……不会莽撞罢?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有些乱,像是被人扶着、半推半搡过来的。接着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和一点酒气,又关上了。
兰芝的呼吸滞住了。
她听见他走到她身前,停下。就那样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屋里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和他的呼吸声,有点重,像在平复什么。
许久,她听见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喝多了吗?”
兰芝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问他。不,是她先问的。可她一紧张,把话在心里先问了一遍,还没出口,他又先说了。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答:“我……还好。”
他又沉默。
那沉默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她裹得透不过气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红纱,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滚烫的重量。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窗外月亮似乎挪了一个角度,烛火也跳了好几次,他终于动了一下,在她身旁慢慢坐下来。
隔着一尺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酒气,还有一点皂角的清香,和一种属于男子的、温热的气息。
“你,怎么不揭盖头?”兰芝忍不住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忘了。”
她听见他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笑,带一点羞赧,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手轻轻抓住红纱的两角,微微一顿,像在鼓起很大的勇气。
红纱被揭开。
烛光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