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脚印断掉的位置,低头。
奇怪。
脚底下太软了。泥底下那层水泥地面已经没了,踩着的只剩一层几公分厚的土壳子,壳子底下是空的。
喀……
土壳骤然一声崩裂!
来不及退——从脚下裂开到整个人坠下去,中间只有一口气的工夫。
泥壳像一张被戳穿的纸从她脚底炸开!
安宁往下坠的时候手本能伸出去抓——碰到一截混凝土的断面,钢筋头豁了她掌心,没抓住。
身体失重着连滚带翻,落进黑里时肩膀擦过什么,后背磕在一面斜坡上,腰砸在碎石和湿泥上。
“嘶——啊!”
疼。从屁股底下一路窜到后脑勺那种疼,肺里的气被挤干净了。
安宁仰面躺在坑底,头顶是塌开的洞口,一小块暮色天光从那儿漏下来。周围全是地底下才有的那种黑。
空气变了。
石灰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腐,骨头在潮泥里埋了七十年之后才有的那种甜——甜到尽头已经不像活物散出来的,像骨头自己化了。
安宁手撑在地上,掌心摸到了一样东西,比石头光滑。她低头。
乳牙。
小孩子的。
一个声音响起来。
四面八方同时响的。
泥土里面、碎石底下、头顶的断面上,同时有嘴在唱。
一二三,砍木头。四五六,拔骨头。调子歪得更厉害了,一层半透明的白雾从泥缝里渗出来,缠上安宁的脚踝,往小腿上爬。
安宁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了。
是小孩儿?
站在她周围的,灰扑扑的棉布衣服,赤脚,大的几岁,小的只到她膝盖。
每一张脸都蒙着一层湿雾,五官的位置有凹陷,但没有眉眼。
嘴在动——
最矮的一个走到安宁跟前,伸手拉她。
安宁想站起来,膝盖是软的,整个身子像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撑着的东西,只剩一层皮囊。
七八九,一起走。最矮的那个仰起脸看她,黑洞洞嘴在动,声音却从安宁自己脑子里响出来的。十,你留下。
安宁的手被那只小手握住了。